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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4月8日人民日报 第7版

第7版(人物纪实)
专栏:大地之子

  绿色守望者
  杨郧生
  茫茫秦巴大山腹地,有一片苍翠的山林——梅花阵。1982年初春一个寻常的夜晚,地处鄂西北边陲的竹溪县蒋家堰镇徐家沟村村委会,一个特别的会议正在举行。会议的议题很简单:由谁去看管梅花阵七千亩山场。若是早几年大集体时,这本是人人羡慕的轻松活儿,可如今,土地到户,人们沉睡多年的激情被唤醒,正赶上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的时候,谁还愿意撂下一家一户的前程不奔,而去几十里外的梅花阵守树扒?
  “扬进哥,你就伸个头吧!”支书张扬梓是张扬进的叔伯兄弟,他这已是第三次劝张扬进揭榜了。
  “你可是村里的老党员啊。”支书又激将一句。
  张扬进默然了。是啊,自己已是二十年党龄的老党员了,这句由衷的话让他骤然感觉到了一个党员的分量,做党员不为好听也不为好看,是党员就要能吃苦敢伸头,要不,谁叫咱是党员呢?
  就冲这句话,张扬进站起身说:“我去。”
  那日清晨,张扬进告别了熟悉的家园,告别了年逾古稀的老母,肩挑一副担子,一头是被卷铺盖,一头是锅碗瓢盆,后面跟着身背包袱的老伴,老伴后面是大儿子张胜根,大儿子后面跟着不满十一岁的女儿张胜香。梅花阵的风光秀美迷人。春天满山遍野的树木花草吐绿绽翠,生机盎然;秋天层林尽染,果实累累,板栗炸了,洋桃熟了,展示的是满眼的成熟与丰硕。
  但初进梅花阵的头几年,张扬进感觉最深的却是大山深处的寂寥和刻骨铭心的孤独。
  每年的正月初一,张扬进都要在山头上转悠,说是“踏畔”,实则是想听听坝子下乡亲们过年的鞭炮声。山下坝子里日渐喧腾的景象,乡亲们越来越滋润红火的生活,时时都在冲击着梅花阵,带给张扬进无可回避的刺激和诱惑。渐渐的,张扬进适应了梅花阵的孤独,淡漠了坝子里的热闹,让他时时牵挂的只有坝下跟着弟弟过活的古稀老母。
  1995年初秋的一天早晨,山下侄儿满头大汗奔上山来说,奶奶不见了。张扬进大吃一惊,原来,快个把月了,他没工夫下山,母亲放心不下,昨天中午独自拄着拐杖上了梅花阵。古稀老人上山,又是一天一夜不见踪影,非同小可。张扬进赶紧带着一家人满山寻找,“娘——”“奶奶——”梅花阵里回荡着焦急而深切的呼唤声。时近中午,张扬进才在梅花垭把迷路的母亲找到,母亲昏倒在树下,已是气短体虚。张扬进内心充满矛盾与愧疚,他多想走出梅花阵,回到母亲身边。然而,一种说不清的责任和义务又把他留在了山上。
  1997年5月29日,张扬进一家老少十一口人都在山上。晚上11点左右,耀眼的闪电撕破夜空,几声沉重的闷雷碾过、狂风大作,倾盆大雨劈头盖脸地浇下来。一时间,梅花阵地动山摇,淹没在疾风暴雨之中。张扬进情知不妙,家里一片忙乱,三个小孙子都吓哭了。他顾不了许多,赶紧带着几个儿子在屋前堵水,但是一点儿也不管用,暴涨的洪水一点点升高,很快漫上门前的石坎。借着闪电亮光,只见一个高达三米的浪头正从上游轰然而下,“不行,赶快走”,在张扬进的率领下,一家人扶老携幼,钻进茫茫的风雨中,迅速朝后山转移,奔走中,年逾花甲的老伴一跤摔倒。屋后山岗上,一家人聚在一处,个个浑身湿透,瑟瑟发抖,仅有的一把雨伞从爷爷的手里送给孙子,孙子又撑给奶奶。
  天渐渐亮了,雨终于停了,河沟里的水很快消退下去,呈现在张扬进一家人面前的是一幅惨烈悲壮的景象:房屋倒塌,屋里东西席卷一空,沿河沟的庄稼连同全家投入一万四千元种下的魔芋都被洪水刮走。家园瞬间被毁,老少抱头痛哭。
  “老张,我们下山吧。”老伴锁骨摔断,一条胳膊已不能动弹。
  “爹,回吧,再这样下去,命都没有了,还能守山?”儿子媳妇纷纷哀求。
  “爷爷,我们现在就走,我怕。”最小的孙女丹丹刚五岁,她牵着爷爷的手使劲儿朝前拽,惊恐还留在小脸上。
  他举目四望,几千亩山林安然无恙。树木经过暴风雨的洗礼更加苍翠,煞是可爱。老张动情地奔向树林,紧搂着一棵棵挺拔的树木,久久舍不得松手。十几年来,他在荒山上栽下一棵棵树苗,他亲眼看着小树一天天长大,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是他的朋友、邻居,甚至亲人,他怎能轻易离开它们。
  张扬进没有离开梅花阵。蒋家堰镇党委政府、徐家沟村委会也没有忘记张扬进,及时向他伸出援助之手,送来衣被锅碗,给予经济补偿,村里的乡亲们纷纷上山,送来粮食蔬菜,并义务帮工重建了房屋。
  从1982年到1999年,近二十年寒暑春秋,在浩渺的宇宙长河中不过是星光闪烁的瞬间,但它对变革中的中国农村的影响却是巨大而深远的,即使藏身秦巴大山腹地的竹溪县蒋家堰镇山村也因此发生了深刻而惊人的变化。
  蒋家堰镇是闻名遐迩的楚秦边贸商品集散地,两省邻县群众利用得天独厚的地理条件跑生意做买卖,或搞种植养殖,或打工挣钱,一栋栋小洋楼从昔日贫瘠的土地上拔地而起,乡亲们的日子越过越红火了。山下的这一切,张扬进不是不知道,他羡慕过甚至眼热过,有时他真想走出梅花阵,带几个后生到外面闯一闯,挣几沓票子回来,也像别人那样盖上几层楼,舒舒服服过几天好光景,但他终究没有下山。
  图啥?啥也不图!张扬进爱上了梅花阵的山山水水,他恋上了梅花阵的一草一木。
  树长大了,梅花阵成了聚宝盆,村里有人眼红了,闹着要分山林,甚至主张卖树分钱,说什么“梅花阵又不是张扬进的”。村委会坚决顶住了这股歪风,张扬进更是一百个不答应。他说:山是国家的,树是集体的,都不是我张扬进的,但我一定要看好!
  人老了,山年轻了,头发白了,山变绿了。风风雨雨十七年,张扬进纷繁的人生,已融入梅花阵苍翠的山峦,茂密的丛林,融入绿色升腾的追求之中。


第7版(人物纪实)
专栏:

  《大地之子》
  人物纪实征文启事
  时光已逼近一个新的世纪。龙腾虎跃的中华大地更加充满生机。环顾域中,英雄辈出,俊彦如云,体现时代精神、开拓社会生活的创业者层出不穷。他们信念坚定,不畏艰难,辛勤耕耘,努力攀登;他们默默无闻,勇于奉献,在各条战线各自的岗位上写下了人生的动人篇章。为了讴歌时代优秀人物,反映当今创业者的风采,鼓舞人们向着更新更高的目标奋进,人民日报文艺部与山东鲁北企业集团联合举办《大地之子》人物纪实征文活动。征文描写的人物,可以是优秀杰出者,也可以是普通人,力求生动精练,务必真实,注重描绘人物的个性和风采;为期四个月,欢迎各界朋友踊跃投稿。征文结束后,将评优授奖。来稿请寄:北京人民日报文艺部《大地之子》征文组,邮政编码为一○○七三三。
  人民日报文艺部
  山东鲁北企业集团
  二○○○年四月一日


第7版(人物纪实)
专栏:

  翡冷翠,那片深情的干地
  颜家文
  翡冷翠(通译佛罗伦萨)是意大利一座美丽的城市。整洁的街道,哥特式尖顶建筑及建筑物上的一组组雕塑,石头铺的小巷,带篷子的马车,架在水上的小桥,广场上群集的鸽子,街头的画家,卖烟斗的小铺,水池里的喷泉,大街上自由自在的青年男女和推童车的年轻母亲……一切都十分艺术,十分平和。
  黄永玉很小的时候,就从爱好艺术的母亲的嘴里知道了意大利和画《最后的晚餐》、《蒙娜丽莎》的画家达·芬奇,而达·芬奇就住在意大利的翡冷翠。
  黄永玉一到翡冷翠,首先就拜访了达·芬奇的故居。可是,非常使他失望,仅一排三间石头砌的房子,一个那么伟大的画家却住着十分简陋的房子,简陋到比不上中国七十年代生产队的仓库。看来,伟大的人物也并不是什么都伟大。
  黄永玉第一次去翡冷翠时,有着所有外国游客的心情。他虽然住在女儿那里,但女儿也是租的房子。女儿非常忙碌,既要工作又要读书。女婿也一样忙,早上匆匆出去,晚上匆匆回来,很辛劳。一家人得支付昂贵的住房租金。租房子的感觉,只能是一种做客的心态,怎么样也主人不起来。
  1970年,黄永玉再次到意大利去,自己租房子住了七个月,他开始尝试和意大利人一样过生活。
  第三次到翡冷翠去的时候,是九十年代了,他们已经在芬奇镇买了一幢楼。
  心定下来了,黄永玉可以在山坡上的草丛中任意支起画板,用水墨画树、画山、画房子;也可以脚上一双凉鞋或者拖鞋,下身一条短裤到处逛;还可以随便地坐在哪个街道角落吃东西,或者逮住一个当地老乡比比划划聊天……他真正获得了逍遥自在的感觉。此一时,他看那些山坡,那些树丛,那些绿色的家乡叫做野麦子的草,以及野菊花、山果,飞来飞去的蝴蝶,丛林里的杜鹃,这些不用翻译的风景,感情上贴近了许多。有一回,黄永玉在翡冷翠的一处人行道上写生,画布平摊在地上,他则像告地状一样全身趴在画布上描绘。人来人往,大家自觉地不惊扰他。到了下午6点钟的时候,扫地的洒水车过来了,大汽车一边绕着圈子洒水一边扫地,每次经过黄永玉画画的那块地方,洒水的龙头都停下了喷射,虽说谁也没给谁打过招呼,但是在黄永玉四周,始终留下了一块深情的干地。
  多住了些日子,他觉得意大利人很对他的脾气和胃口,他和意大利人有了深入一步的交往。为了凝聚住这一时期的感受,他画了许多画。其中有一幅两平方米左右的最有意思。画的中心是他的有浅黄色外表的房子,房子周围是一片油油的绿,低矮一些的是果木林,还有几处高高地探头向着天空的深绿乔木,及散落的房舍。画幅的上部,蓝天上有一朵很大的白云,以白云做底子,画了一个长翅膀的达·芬奇全身像。
  在翡冷翠,黄永玉还交上了当地的朋友。有一天,他坐在一帘关闭了的卷闸门前画对街一角的风景,刚画不久,来了一个人,绕过他的身边,哗啦啦将卷闸门打开。这时黄永玉才想起坐到了人家店门口,看来这人是店主了,于是连忙说:“对不起,对不起!”只见店主往鼻梁上推了推眼镜,热情地说:“没关系,你就坐在这里画吧!”黄永玉从打开的门往里一看,一屋子全是钟表。各式各样的钟表群里,竟然有一只表面上绘着毛主席挥手半身像的手表。原来这是一个修表匠。这以后,他们成了很要好的朋友。黄永玉牢牢记住了这位朋友的名字:多民明哥·卢索。
  后来黄永玉要离开翡冷翠了,给多民明哥送了一幅画。表匠给黄永玉送了一本书:《翡冷翠最优秀的五十双手》。书里介绍了这个城里的五十位艺人。包括皮具匠人、石雕匠人、木雕匠人,多民明哥的大名赫然列在其中,他是翡冷翠唯一上这本书的钟表匠人。一天一天的生活,使黄永玉逐渐走进了翡冷翠的深处。加上一双儿女曾在这里留学,女儿女婿又定居于此,他真正喜欢上了这个城市,喜欢上了意大利,甚至看世界杯足球赛,他都站在了意大利足球队一边。当然,这背后,还有全部的意大利的文学艺术,以及出生在翡冷翠的米开朗琪罗、达·芬奇、但丁、卜迦丘……这些都是感情一侧的重要砝码。
  在意大利,绘画成不了他主要的工作。不知是什么样原因,许多辛酸的感情和情调都作汪洋般泛滥。他开始写作长篇小说了,书名是:无愁河的浪荡汉子。
  上午画画,下午写作。从幼小记事时写起,黄永玉也不知自己要写多长。


第7版(人物纪实)
专栏:

  和畅堂读秋瑾
  邵盈午
  在风雷激荡的清末,震铄一时的鉴湖女侠秋瑾的声名,是与近代史上一系列重大事件绾系在一起的;而在这些历史事件的背后,跃动着秋瑾及那一代人的愿望和探求、选择和困惑、夤缘时会的亢奋和英雄失路的悲凉、乍惊乍喜的歌哭和风雨无常的忧叹……
  流年轮转而去。在二十世纪末频频回眸世纪之初,我禁不住发问,难道流动终古的岁月之水,真的能将那些搏风击浪、倚天长啸的动人身影,荡涤如浮沤么?
  在秋瑾的故居,我终于找回了自信。
  入得“和畅堂”,顿然感到有一股浩然正气在厅堂升腾,继而回旋于客堂、餐室、卧室和以天井衔结的五进院落,它足以净化灵魂迷茫和意志薄弱者,使我们这些性格多少变得有点阴盛阳衰的后人知所愧怍而奋然思起。
  “和畅堂”的第三、四进,原为其母和其兄的住处,现已辟为秋瑾史迹陈列室。虽说以时间为载体的历史具有一次性和不可重复性,经由后人保留下的都是化石,最生动最有魅力的是当时的情态。可我注目着史痕斑驳的件件遗物,仍能于静默中感受到那颗“洒去犹能化碧涛”的侠心的剧烈跳荡,和岁月剥蚀下人性永在的万种风情。记忆中鉴湖女侠的著名诗句又在心壁上回响:
  莫道女子非英物,夜夜龙泉壁上鸣!
  诗中涌动的是一种生命的力度,激情的外射。这是倚天长剑的自傲,是侠骨峥嵘的期许。自幼“放纵自豪”的秋瑾,虽出身于大家闺秀,却尚侠好义,尤慕汉代名侠郭解朱家的为人。十几岁时便擅长骑马击剑。及长,她取字竞雄,别号鉴湖女侠。平素好着男装,穿官式皂靴,绝无脂粉习气。所作诗文,什九不脱侠风剑气,英迈雄奇。她尝谓:“身不得,男儿列,心却比,男儿烈。”在致王时泽的信中,她慨乎言之:“光复之事不可一日废,而男子之死于光复者,则唐才常以后……不乏其人,而女子则无闻焉,亦吾女界之羞也,愿与诸君交勉之。”藉此数语,足见这位巾帼不让须眉的女侠的惊人胆识;自投身革命后,她便抱定必死之志,誓以青春的生命,一洗女界之羞。
  但必须看到,在遍地腥膻、苍黄翻覆的近代中国,每一个秉有济世热肠的近代知识分子,都难免会在骤起骤落、瞬息万变的时代大潮中产生严重的挫折感;这种挫折感的长期延续,往往会使人变得颓丧、消沉。而秋瑾的可贵之处,就在于她亲历了无数次挫折之后,仍充满着强烈的行动、实践欲望,始终抚剑长吟,不避锋镝,爝火奔驰,显示出矢志补天的豪情。
  推崇铁血辉映的革命暴力,植根于生命主体高度的民族自尊;这种“自尊”固然是民族危机的产物,可它往往会演化为一种愤激焦灼的“复仇”情结,并以此作为摆脱个人和民族困境的万应灵药;基于此,秋瑾强调夸大主观心知、精神和意识的作用,周身充溢着浓重的个人英雄主义和唯意志色彩。尽管如此,她仍义无反顾地登上了舍身成仁的凄壮祭坛,成为“不让须眉”、享祀千秋的“巾帼”英雄。
  纵死犹闻侠骨香。鉴湖女侠的干云侠气,必将给后世以强大的光照。


第7版(人物纪实)
专栏:

  拜谒杨虎城
  秦鸿勋
  西安城南约十五公里的韦曲少陵原,是一个地势高旷,风景秀丽的圣地。全国解放后,党和政府出于对杨虎城将军的崇高敬意,将陵墓从重庆迁到这里,置于杜公祠西侧。秋后的一天,我从西安南门乘车去少陵原,怀着无限崇敬的心情,拜谒了杨将军墓。
  从陵园站下车,路左边就是杨将军陵园。大门额上有陕西省长赵寿山1957年10月题写的“杨虎城将军陵园”园名。陵园依卧牛山而建,逐层升高。进入陵园大门,举目坡上,绿草丛中,一条五米宽的水泥台阶升上高处。沿台阶而上,左侧的草坪上,有水泥塑成的“千古功臣”四个赫赫当天的大字。“千古功臣”是周总理生前为杨虎城将军的题词,高度评价了这位爱国民族英雄的历史功绩。
  我拾级而上,一座正方形的亭子挡住去路,名曰“吊唁亭”。亭子建于平台之上,庄严、伟岸。进入门内,亭中央立着一块石碑,正面是叶剑英同志亲书的“杨虎城烈士陵园”七个金色大字,背面是中共中央致杨虎城将军家属的唁电:“杨虎城将军在一九三六年与中国共产党合作,推动全国一致抗日,有功于国家民族。杨将军由此而受到蒋匪介石的仇视,被蒋匪囚禁达十二年之久,并因坚持爱国主义立场而牺牲。这个牺牲是光荣的。杨将军的英名将为全国人民所永远纪念。”
  在“吊唁亭”后面的山坡上,由东向西是杨将军的夫人谢葆贞、儿子杨拯中、女儿杨拯桂、副官阎继明、张醒民、秘书宋绮云、徐林侠夫妇及其儿子宋振中的坟墓。坟前立着一排石碑,一束束的鲜花献在碑前。再往上走,有一个用水泥和砖砌成的直径约五米的圆形坟茔立在高处,这就是杨虎城将军的坟墓。墓顶上芳草萋萋,四周松柏森森,菊花怒放。墓地选择在这以宋太祖赵匡胤题字“少陵”的少陵原的卧牛山上,气势龙盘虎踞,雄峙西安南郊。杨将军安葬在这里,可在九泉之下,俯视他曾为之争战过的西安古城解放后的繁荣昌盛、人民安居乐业的太平景象。
  在这里的陈列室里,陈列着杨将军的全身遗像、遗诗、政绩简介、祭奠挽联等。杨将军是陕西蒲城县人,小时家境贫寒,只念过两年私塾,就到一家小饭铺当童工。1908年,他的父亲遭仇家陷害,被清政府绞死于西安。他怀着深仇大恨,和当地一帮年轻人成立了“中秋会”,专门打富济贫,扶弱抑强。辛亥革命爆发后,他率领中秋会部分成员参加了陕西反清革命队伍,多次在乾县、永寿一带与清军交战。1915年,袁世凯称帝,杨虎城率众参加了陕西护国军,在朝邑、华阴一带讨袁。这次军事行动结束后,他被委任为陕西陆军第三混成团一营营长。在以后的军阀混战中,他拥护孙中山的革命主张,南征北战,功绩累累;特别是1926年,为策应广东革命政府的北伐,坚守孤城西安八个月,是他一生戎马生涯中辉煌的篇章。这一年的4月15日,北洋军阀吴佩孚为扩大其势力范围,命所部刘镇华率领土匪集团镇嵩军十万之众进军陕西,围攻西安。当强敌逼近西安时,城内守军只有李虎臣所属国民军第二军十师等部,兵力不足五千人,形势异常危急。为了配合当时全国革命形势发展的需要,杨虎城急率国民军第三军三师,毅然从三原开进危城,与李虎臣部共守省城。这就是有名的“二虎把长安”。杨虎城、李虎臣两部人马仅万人,被十万敌军团团围困在西安城内。在这众寡悬殊、装备条件极差的情况下,杨虎城将军率众坚持守城八个月。直至弹尽粮绝,军民罗雀挖鼠为食。后李大钊同志请于右任先生赴苏敦促冯玉祥回国,在五原誓师后,即派孙良诚、吉鸿昌、孙连仲、方振武、马鸿逵、刘汝明等部共两万五千人与城内军民协同作战,内外夹击,一举击溃刘镇华,西安城遂于1926年11月28日解围。尽管这次守城之役,付出了巨大代价,死亡五万之众,但却拖住了十万有余的北洋军阀部队,在战略上策应了北伐战争。
  1936年12月12日,在日本侵略者向我大举进攻,东北三省沦陷,中华民族到了灭种亡国的紧急关头,蒋介石却置国家、民族的危亡于不顾,拒绝抗日,继续内战。对于蒋介石“攘外必先安内”的倒行逆施,杨虎城将军和张学良将军以国难和民族利益为重,在西安举行了震撼中外惊天动地的“双十二事变”,对蒋介石实行了“兵谏”,逼蒋抗日,促成了全国抗日统一战线的形成,进而取得了抗战的胜利。但蒋介石对此却耿耿于怀,将杨虎城将军囚禁达十二年之久,并在逃离大陆前夕将他杀害。
  对于杨将军的惨遭杀害,我党和全国人民寄予了极大的悲痛和义愤。陈列室里有这样两副祭奠的挽联:
  “义迫屠夫心,有功抗战,丹青永垂光渭水
  忍吞千古恨,不失坚贞,碧血长留照蜀山”
  “西望长安,恨当初不该忍手
  南游华府,彼之子终究昧心”
  这是人民的呼声,这是正义的裁判!
  当年,在西安事变中起过枢纽作用的周恩来,在政治舞台上屡屡反顾,感慨极深。1946年他在延安纪念西安事变十周年时说:“历史应该公断:西安事变是蒋介石自己逼成的;蒋介石抗战,是张杨两将军顺应人民心意逼成的……现在抗战已经胜利一年多了,然而张杨两将军却被蒋介石幽囚了十年。这段公案,人民会起来给以正当裁判。”1956年在北京纪念西安事变二十周年时,他又一次予以高度评价:杨虎城将军是“千古功臣”。“杨虎城将军的牺牲是光荣的,他的英名,将为全国人民所永远纪念!”
  杨将军遭惨害尽管已过去五十年了,但前来杨将军墓凭吊的人仍络绎不绝。将军坟墓前那一个个花圈、花环,那一副副挽联,那一束束盛开的鲜花,不正是党和人民对将军的深刻的缅怀和沉痛的悼念吗?


第7版(人物纪实)
专栏:

  范用的穆源
  雨城
  你可以不知道“范用”这个名字,但是恐怕不会不知道《傅雷家书》,不会不知道《读书》、《新华文摘》,这些在读书人和写书人中影响甚广的书刊或是由他一手编辑出版或是由他主持创办的。假如我要告诉你这样一个了不得的出版家的学历竟只是小学毕业,注意请扶好你的眼镜,免得大跌眼镜,是真的。“有时为了好看一点,我就写中学肄业,”范用说。其实中学只上了几天,抗战就爆发了,范用从此失去了上学读书的机会,而他是多么热爱上学读书啊!
  一个人最爱的可能也就是失去的,范用因战乱而辍学的苦痛也许竟铸就了日后他永远的母校情结。他读书他编书或许也正因为他当年想上学读书而不能,进而经由勤奋,从读书生活出版社普通的练习生成为三联书店的总经理,人民出版社的副社长。他一生为人出了无数书,退下来以后出他自己生平唯一的一本书,却还是写他那六年的小学生活。《我爱穆源》,薄薄的,窄三十二开,加上较多的图片连两百页还不到。
  范用没有中学、大学生活可以回忆可以温馨,我们揣摩范用上小学的童年生活就像冰心先生在他的小册子封面上所题:“童年,是梦中的真,是真中的梦,是回忆时含泪的微笑。”事实上当年范用就读的穆源小学只是一所极不起眼的小学,它位于江苏镇江市的老城区,1906年由地方名士发起,动员当地回民出钱创办的,范用是该校1936年的毕业生。在今天的人看来,范用那个时代的小学生似乎是早熟了,否则你不能想象四五年级的小学生就联合其他学校的同学自己办文学刊物,组织儿童剧社,上演陈白尘先生的独幕剧《父子兄弟》,以及师生们自己编写的话剧《洋白糖》、《我们来自绥东》等,到处演出,还有演讲、唱歌、童子军……所以如此梦一般的生活使人怎么舍得离去呢?看到以下范用描写毕业前心情的句子,你很难不被打动:“本该是高兴的事,可是,一想起从此就要离开穆源,不再和老师同学们在一起,又高兴不起来了。上课的时候,想啊想的就发呆,放了学,也不急着回家,愿意在教室里多待一会,去老师宿舍的次数也比以前多了。校园里的一草一木,我都想多看它一眼……”在范用的意识里,这是他唯一的校园,是他心中圣洁的宫殿,然而就是这样一座宫殿在他离开学校一年之后被日本飞机的炸弹彻底地摧毁了。这样的打击之于范用颇似丰子恺家乡的缘缘堂被日机摧毁。失去的穆源使范用魂牵梦绕,1972年他谁也没惊扰,独自一人来到镇江穆源小学。那里除尚存一块当年由他们五十一名毕业生捐建的纪念碑之外,旧时的校舍已片瓦无存,所以范用的痛恨倭寇,多少与粉碎了他儿时梦幻的殿堂有关。回京后亏他想得出来,他居然用硬纸片依循着记忆,制作了当年穆源的模型。楼房平房,旗杆花坛,甚至树木,栩栩如生。而后郑重其事地把模型赠送给镇江市穆源小学,让模型安放在该校的新大楼里,仿佛昔日穆源的灵魂重归故里,坐在京城家中的范用又可以完整地想象穆源,自由地在儿时梦境中徜徉。此后的范用还不断地在气候宜人的季节返回故里,返回穆源,他戴着红领巾和小朋友们一起唱歌、一起拍手,个头不高的他淹没在他所坚称的那些“小校友”当中,我亲眼看见他的眼里噙满泪水。穆源与其说是他的母校不如说是他的精神家园,他不仅自己挚爱这片家园,而且似乎有些勉强别人也来分享他的那一份快乐。中央电视台《读书时间》要拍他的专辑,他硬把人家拉到镇江,他的“逻辑”是“要拍我就要拍穆源”。老漫画家丁聪是他的挚友,1997年春他也硬把小丁夫妇拉到镇江来看看他的穆源。小丁在他的感染下,也戴上红领巾和范用的小校友们一起“疯”一起笑,欣然写道:“我也爱穆源。——范用说‘我爱穆源’,到了穆源,发现穆源比范用说的还可爱。”以至于一连串文化界的名人读了范用小册子之后也都对江南小城的“穆源”心向往之,似有黄苗子所谓的“大家爱穆源,穆源爱大家”之风。“穆源”成了寄托,成了象征。
  范用这位看似随和的人其实情感相当苍凉深邃。回故乡时他曾到从前自家的门前看了又看,心中发问:“我的父母,你们在哪里?”当年开小铺供他上穆源小学的父母早已仙逝,如今垂垂老矣的他尤对先人心存感激。是的,如若不是他们,不是穆源,后来的他哪能踏上著名出版家之路?哪能跻身京城文化名士的圈子?自然范用把后来的这一切都看得很普通,见到读书人和写书人一律真心谦称:“我是一个编辑,我是为你们服务的。”
  的确,在率真的范用那里所剩下的可能就是童年的穆源了。范用的外孙女在她作文里描述他的外公“看书快,写字快,走路快,吃饭快,就是喝起酒来,慢慢的……”而那时的范用,往往很可能已借助酒的神力坠入他昔日的穆源,坠入了他精神的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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