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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9年5月24日人民日报 第8版

第8版(副刊)
专栏:

  凤凰流不尽的声音
——沈从文故乡散记
李辉
窗外下着春雨。雨不大,落在树叶上的声音很轻。我坐在窗前,注意听着外面的声音。来到这里,黄永玉先生就很诱人地说过,在湘西凤凰家中,每到夜间,可以听到林中杜鹃的啼叫,木屐走在青石板上,嘎嘎发响。我注意听着,除了雨声,还是雨声。这是四月初,还不是杜鹃啼叫的时节,他遗憾地告诉我。
这间卧室,面对着南华山,如果是白天,可以依稀辨认出沈从文的母校文昌阁小学的位置。1982年,沈从文最后一次回故乡,就住在黄先生家的这间卧室里,那是在五月,与黄永玉、黄苗子诸先生同行。五月,是杜鹃花盛开的时候,大概也是杜鹃欢叫的时候。如果也下着雨,久别故乡的沈从文,会不会痴痴地坐在窗前,听着雨声,听杜鹃声?
他会的。一位老人重返故乡时,对童年熟悉的一切都会感到亲切。凤凰这样一个小城,这样清的水,这样绿的树,这样活泼的小鸟,沈从文早已在心里留下了它们的声音。他说过,童年的生活培养了他辨别声音的能力:蝙蝠的声音,一只黄牛当屠户把刀刺进它喉中时叹息的声音,藏在田塍土穴中大黄喉蛇的鸣声,黑暗中鱼在水面拨刺的微声……尽管早早离开了故乡,可它们常常诱发沈从文做出各式各样的梦,这些梦使他失眠,又使他进入一个文学的世界。他说这些梦,“既把我带回到那个‘过去’的空虚里去,也把我带往空幻的宇宙里去”。我难以想象,如果没有故乡的水,故乡的声音,沈从文怎么会创造出那样丰富的文学天地。
沈从文对故乡声音的偏爱,那份动人的情感,我曾直接感受过。听着雨声,我回忆那个场面,寻思一个历尽沧桑的老人,究竟是什么使他永远保持着湘西的淳朴,水一般的纯净和平和。那是在1984年,也是春天,我去看望半身不遂的沈从文,知他爱听音乐,特地带去一盘意大利民歌磁带。他认真地听着。我们谈到了湘西,沈夫人特别提到1982年他们回故乡时,曾经观看过民间艺人演唱的“傩堂”戏。刚说到“傩堂”两个字,我便发现沈从文咧开嘴,眼泪流出,开心地大笑起来。我奇怪他这份顽童一样的天真。他随后告诉我:“我小时候和伙伴们玩,一起唱歌,看戏。现在一听到家乡民歌,家乡的戏,就激动。马上就想到了小时候的情景,眼泪不知怎么就掉出来了。”病中的沈从文说话并不清晰,也很快,但浓浓的湘西口音,含着真诚,和他的作品一样,风格是朴实的,情感是朴实的。
在凤凰,我看到了令沈从文感动的傩堂戏。傩堂戏的曲调并不复杂,类似民间小调的再加工,但听到有一种感伤的情调,甚或带点悲凉,远不像花鼓戏那样炽热、活泼。大概就是这种感伤和乡音才使沈从文深深感动的。这个剧团叫兰泉剧团,人们告诉我,1980年,就是这个剧团将演唱的傩堂戏《还愿》的录音带送到北京的沈从文家中。播放时,沈从文同样是泪水满面,还大声说:“乡音!几十年没听到唱傩堂了,这是真正的乡音啊!”正是这一次促成了沈从文的最后一次故乡行。
傩堂戏是我在凤凰城看的第二次演出。第一场演出并不像兰泉剧团这样给人深刻印象,但台下的一批观众却令人难忘。那是些来自瑞典的游客,三十多人,由汉学家倪尔思(Nils)领队。倪尔思是一位沈从文作品的喜爱者,他刚刚翻译出版了沈从文的散文集。他告诉我,这些瑞典的男女老少,都读过沈从文的《边城》,是“沈从文迷”。他们意趣不在湘西张家界的风光,而在“走沈从文走过的路”。这是倪尔思第二次组团前来,人数也更多。他们在凤凰参观沈从文故居等处,然后去《边城》所写的小镇茶洞、沈从文当年当兵住过的保靖、王村……他们风尘仆仆,但热诚、好奇远胜过疲劳,和他们坐在一起,我似乎第一次真正感受到沈从文的声音的魅力,他以文学沟通着人类的心灵。
看傩堂戏时,我想,那些瑞典“沈从文迷”,真该坐在旧戏台前,听听沈从文最喜爱的乡音;听雨声时,我又想,他们该趁春雨落、杜鹃啼血的时候再来凤凰,像我一样听听沈从文曾经熟悉的声音。黄永玉说是沈从文让世界了解凤凰。其实,沈从文不仅仅属于凤凰,他属于中国,属于世界。人们会永远从他的作品中听到流不尽的美妙的声音,这声音源自故乡,源自他的心中。 


第8版(副刊)
专栏:

  夏威夷情思
陈玉龙
新春伊始,受邀参加“东亚书法与社会研讨会”,在夏威夷逗留了七天,留下了美好和深刻的印象。
按当地风俗,主人给我颈上戴上了花环。休息时一位老妪向我深深一鞠躬,端给我一杯饮料,递给我一盘点心。当我在走廊外散步时,另一位老妪则从小卧车里走出来赠送我一支绿色的圆珠笔,作为纪念……美国朋友就是这样,用鲜花、用饮料、用友谊欢迎东方来客。
要想了解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的辩证关系,夏威夷给我们提供了良好的范例。夏威夷不但空气清新,景色宜人,甚至连人们的心灵也似乎得到净化。夏威夷大学校园就是一座美丽的大花园。就拿我所下榻的林肯楼的四周环境来说,楼后面有著名建筑大师贝聿铭精心设计的富于东方情调的日本式小庭院,小桥流水,曲径通幽,花香鸟语,芳草如茵,让人陶醉。晨昏之际,闲步校园,教师、学生识与不识见了面都亲切地互相道声“您好!”、“早安!”、“晚安!”人们的素质和文化教养于此可见一斑。中国古代大政治家管仲有句名言:“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在这里得到了印证。
尽管如此,我并不觉得外国一切都好,“外国的月亮比中国的圆”。相反,我在书写作品赠送华裔同胞时,惯喜题赠“月是故乡明”,以此来牵动海外游子的故国之思。大有大难,小有小难,美国社会自有它的痼疾和弊端。但从整体来看,美国国家的潜力是深厚的,人民是向上进取,充满活力的,社会是在健康发展的。
夏威夷群岛孤悬美洲大陆之外,原是荒凉不毛之地,如今已建成一座世人艳羡的宝岛。它和本土已经结成血肉般的联系,共同构成锦绣河山。它的开发史对我们今天建设海南和沿海地区不无借鉴之处。
在夏威夷有一个引人注目的现象,无论是在飞机上,还是在商场里、街道上、公园内……到处都可看到日本人。日本人拥有惊人的财富,在好多国家和地区,有咄咄逼人之势。听说,老年人在这里购置地皮、别墅,养老送终;年青人成群结队来此旅游。日元不仅冲击了美国市场,而且也冲击了美国领土。当年日本用炸弹轰击珍珠港,而今用日元开拓其经济范围和生活领地。
我还看到一些台湾商人和旅游者。他们都很关心大陆情况。言谈之间,希望祖国早日统一。一位南京出生的台胞说:“不要老是这样子,给外国人看笑话。”他的话吐诉出炎黄子孙的心声。他表示不久就将回南京探亲。笔者执笔时,他可能正在石头城下流连徘徊。想那玄武湖畔的垂柳,刚吐新丝,迎风摇曳,在迎接游子归来吧。有的人还想回国投资,我这非官方人士也频频点头表示欢迎。
夏威夷的繁华风流,可以说注进了我海外侨胞的多少血和汗。今年是华人旅居夏威夷二百周年纪念,夏威夷各界将大事庆祝。我出发前特地写了“怀其源 振其道”六字横幅,装裱精美,委托华裔著名学者代为转送以示庆贺。我在毛伊岛的一家中餐馆里遇到新近从北京和四川应聘前往掌勺的两位中年厨师。在互相问好后,我挥毫疾书:“精心烹调,做出成绩,为祖国争光,为中华民族争气!”
孙中山先生曾勉励国人“迎头赶上”,此言何时能真正实现呢? 


第8版(副刊)
专栏:

  上天池
郎澜
晚间,突然飘下雨雪,我们不免有些担忧,这雪一下,怕是要封山了,明日我们还能上天池吗?不想天未破晓,雪已停住。奇了!雪一住,满天皆是星斗。清晨我们奔至大西门,刚好大亮,红红的朝阳冉冉升起。
约八时,开往天池的车方启动,沿一条柏油大道向北驶去。游客间,坐有几位外国人。就中一个满头银发,身边携带着辆轻便组合的脚踏车。我直纳闷,难道山上还用得着骑车吗?九时,过米泉。十时,入阜康。一进阜康县境,车便驰在天山脚下了。开头,也平常。山脚处有河流,有树木、草地、牛羊和一顶顶牧民居住的白色毡房。但是一上山,什么也没有了,只看到笔陡的山岩,以及不时往上盘旋的公路。愈向上,山势愈险峻愈奇突,道也愈发玄。不久,可见雪,越来越厚。司机不得不减速了。将及终点,一群突兀的雪峰,忽地压将下去。定眼一瞧,好气势!白茫茫的一片,突起的峰峦几与天齐。顿时,我想蔡东藩著《唐史演义》薛仁贵征西“三箭定天山”的气势。然而无论如何我却想象不出,在这雄奇的天山上,古人究竟是怎样厮杀的唻?可惜,蔡公未有细言。
正午,车停住,歇在一方天然草坪上。四周静极了。墨绿的树林中,掩着几幢红色的小楼。刚下车,我心里还嘀咕,怎不见水呀,天池在哪儿呢?然而走过那方草坪,天池便尽收眼底。那当儿,不觉得眼前豁然一亮,雪峰环抱的山坳间,突地推出一池碧绿的清水。好清好清的水!池风涌来,直润心肺。未移步,已自醉了。过后,沿河岸步去,看天天亦蓝,看林林更绿。远近的雪峰都走来了。甚至,天亦可摸。至此,几入仙境。晃悠悠心荡神迷,大有飘飘欲仙之态。可惜天已冷了,沿岸的游艇统统封存。否则在池中荡漾一番,岂不更生情趣?
这便是传说中的瑶池了。人们都说,那年王母娘娘就在此召开过蟠桃盛会。
其实这天池,也就是方圆几十里地的水,但它座落于天山之上,这就不能不称之为奇呢。那么雄奇的山,上边怎么会搁住水呢?而且不是一条小小的溪流。因此大凡到新疆的人,总是要一睹天池的奇景,也就有不到天池,等于白来之说。当然游人到此,大多是看看天池罢了。唯有那不畏艰险的人,才去攀雪峰。与我们同来的那位来自异国的长者,就是这其中一个。当我们返回草坪时,他正在蹬车练脚功,准备次日登峰。这不能不令我敬佩。
至于我们,只能说是没有“白来”。 


第8版(副刊)
专栏:世纪风

  你知道,你是谁
高小英
“你知道,你是谁,
你知道,年华似水……”
你总是问我为什么喜欢这支歌儿,我却怎么也说不清楚。只知道每次听的时候,就好像有什么很轻很柔地自心中缓缓流出。
不知道为什么大家在一起的时候,你们总是一遍又一遍让我讲我自己,而每到这个时候我就会手足无措。
真的,我说不清自己是怎样一个人。
你一定记得那一天你在街上碰到我,穿件漂亮的连衣裙,手里拎个大书包,晃晃悠悠地骑着车。我满面春风地跟你打招呼。你问我打算去哪儿。我愣在那里,怎么也想不起来当初为什么上街来着,于是我们就干脆站在那儿聊了个痛快。
你说我总是这么漫不经心地怎么行?可我又能举出十个以上的例子证明我不是。比如我可以在某个星期天心血来潮地起个大早,去市场买两条活鱼,滴滴嗒嗒坐上两个钟头汽车到你家,嚷嚷着要做清蒸鱼。可当我发现那两个生灵在案板上拚命挣扎时,心一下子软下来,说不定他们会疼的吧?于是我丢下菜刀,再也不肯去做刽子手。
即使这样,你们还是疼我爱我,难得你们会爱像我这样一个人。有的时候你拎了一袋水果敲我家的门,你漂亮的手指快敲破了也没人答应。你知道我在干吗?说出来准会把你气死,我两手捂着耳朵,正屏息静气地看一本刚借来的小说。
我知道你一直煞费苦心地要把我变成一个“淑女”。你说走路时要挺胸收腹昂头并且目不斜视。我穿上高跟鞋与你在街上走了20分钟,整个人累得几乎瘫掉,于是第二天又换上牛仔裤与旅游鞋自自在在上了街。
你告诉我一个女孩子走路时不可旁若无人地唱歌;笑的时候不可肆无忌惮;衣服不可一堆一个星期才洗一次……
我真不明白为什么我们每个人有不同面孔穿不同的衣服却非要有一样的个性。
不过,我还是感谢你对我说这些话。我只有你这么一个朋友,不像你,过个什么“三八”节也会有人寄来花花绿绿的明信片。有个叫门肯的美国人说他很少把认识不到十年的人视为知己。可我们,差不多一生下来就认识了,而“知己”两个字却总令我不舒服,我自己尚不清楚自己,又怎么能说别人知道?
你为我算命,不用扑克牌也不用电脑?你让我画画,画山、水、路、树和太阳。我的那两棵树画得又高又茂盛,你高兴极了,说那代表我会有两个事业成功。你固执地相信有一天我会成为一个什么“家”。你替我买了稿纸圆珠笔;我只好坐在桌前,平日写得一手好信的我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在那儿抓头发,咬嘴唇,踢桌子。于是我不再虐待自己,拿起席慕蓉的《有一首歌》走到阳光下。呵,世上有这么美丽的文字,你何必还要辛辛苦苦地去挤?巴巴地求人家看?
远远地,我看见你叹息似的目光。
请不要责备我吧,朋友!我不是没有努力过,试图弄清自己是谁,应该干些什么,可有些事是你想弄清却总也弄不清的。
也请你不要用任何词来形容我,说我像一片云一根草。一片云就是一片云,一根草就是一根草,而我,我就是我呀! 


第8版(副刊)
专栏:

横秋[中国画] 李文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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