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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3年3月26日人民日报 第8版

第8版()
专栏:

哦,香雪〔短篇小说〕
铁凝
(续昨)
三十里,对于火车、汽车真的不算什么,西山口在旅客们闲聊之中就到了。这里上车的人不少,下车的却只有一位旅客。车上好象有人阻拦她,但她还是果断地跳了下来,就象刚才果断地跃上去一样。
她胳膊上少了那只篮子,她把它悄悄塞在女学生座位下面了。在车上,当她红着脸告诉女学生,想用鸡蛋和她换铅笔盒时,女学生不知怎么的也红了脸。她一定要把铅笔盒送给香雪,还说她住在学校吃食堂,鸡蛋带回去也没法吃。她怕香雪不信,又指了指胸前的校徽,上面果真有“矿冶学院”几个字。香雪却觉着她在哄她,难道除了学校她就没家吗?香雪收下了铅笔盒,到底还是把鸡蛋留在了车上。台儿沟再穷,她也从没白拿过别人的东西。后来,当旅客们知道香雪要在西山口下车时,他们是怎么对她说的?他们劝她在西山口住一夜再回去,那个热情的“北京话”甚至告诉她,他爱人有个亲戚住在站上。香雪并不想去找他爱人的亲戚,可是,他的话却叫她感到一点委屈,替凤娇委屈,替台儿沟委屈。想到这些委屈,难道她不应该赶快下车吗?赶快下去,赶快回家,第二天赶快上学,那时她就会理直气壮地打开书包,把“它”摆在桌上……于是,她对车上那些再次劝阻她的人们说:“我走惯了。”也许他们信她的话,他们没见过火车的呼啸曾经怎样叫她惧怕,叫她象只受惊的小鹿那样不知所措。他们搞不清山里的女孩子究竟有多大本事。她的话使他们相信:山里人不怕走夜路。
现在,香雪一个人站在西山口,目送列车远去。列车终于在她的视野里彻底消失了,眼前一片空旷,一阵寒风扑来,吸吮着她单薄的身体。她把滑到肩上的围巾紧裹在头上,缩起身子在铁轨上坐了下来。
香雪感受过各种各样的害怕,小时候她怕头发,身上沾着一根头发择不下来,她会急得哭起来;长大了她怕晚上一个人到院子里去,怕毛毛虫,怕被人胳肢(凤娇最爱和她来这一手)。现在她害怕这陌生的西山口,害怕四周黑幽幽的大山,害怕叫人心跳的寂静,当风吹响近处的小树林时,她又害怕小树林发出的窸窸索索的声音。三十里,一路走回去,该路过多少大大小小的林子啊!
一轮满月升起来了,照亮了寂静的山谷、灰白的小路,照亮了秋日的败草、粗糙的树干,还有一丛丛荆棘、怪石,还有漫山遍野那树的队伍,还有香雪手中那只闪闪发光的小盒子。
她这才想到把它举起来仔细端详。她想,为什么坐了一路火车,竟没有拿出来好好看看?现在,在皎洁的月光下,她才看清了它是淡绿色的,盒盖上有两朵洁白的马蹄莲。她小心地把它打开,又学着同桌的样子轻轻一拍盒盖,“哒”的一声,它便合得严严实实。她又打开盒盖,觉得应该立刻装点东西进去。她从兜里摸出一只盛擦脸油的小盒放进去,又合上了盖子。只有这时,她才觉得这铅笔盒真属于她了,真的。她又想到了明天,明天上学时,她多么盼望她们会再三盘问她啊!
她站了起来,忽然感到心里很满,风也柔和了许多。她发现月亮是这样明净,群山被月光笼罩着,象母亲庄严、神圣的胸脯;那秋风吹干的一树树核桃叶,卷起来象一树树金铃铛,她第一次听清它们在夜晚,在风的怂恿下“豁啷啷”地歌唱。她不再害怕了,在枕木上跨着大步,一直朝前走去。大山原来是这样的!月亮原来是这样的!核桃树原来是这样的!香雪走着,就象第一次认出养育她成人的山谷。台儿沟是这样的吗?不知怎么的,她加快了脚步。她急着见到它,就象从来没见过它那样觉得新奇。台儿沟一定会是“这样的”:那时台儿沟的姑娘不再央求别人,也用不着回答人家的再三盘问。火车上的漂亮小伙子都会求上门来,火车也会停得久一些,也许三分、四分,也许十分、八分。它会向台儿沟打开所有的门窗,要是再碰上今晚这种情况,谁都能从从容容地下车。
对了,今晚台儿沟发生了这样的情况,火车拉走了香雪,为什么现在她象闹着玩儿似的去回忆呢?对了,四十个鸡蛋也没有了,娘会怎么说呢?爹不是盼望每天都有人家娶媳妇、聘闺女吗?那时他才有干不完的活儿,他才能光着红铜似的脊梁,不分昼夜地打出那些躺柜、碗橱、板箱,挣回香雪的学费。想到这儿,香雪站住了,月光好象也黯淡下来,脚下的枕木变成一片模糊。回去怎么说?她环视群山,群山沉默着;她又朝着近处的杨树林张望,杨树林窸窸索索地响着,并不真心告诉她应该怎么做。是哪儿来的流水声?她寻找着,发现离铁轨几米远的地方,有一道浅浅的小溪。她走下铁轨,在小溪旁边蹲了下来。她想起小时候有一回和凤娇在河边洗衣裳,碰见了一个换芝麻糖的老头。凤娇劝香雪拿一件旧汗褂换几块糖吃,她还教她对娘说,那件衣裳不小心叫河水冲走了。香雪很想吃芝麻糖,可她到底没换。她还记得,那老头真心实意等了她半天呢。为什么她会想起这件小事?也许现在应该骗娘吧,因为芝麻糖怎么也不能和铅笔盒的重要性相比。她要告诉娘,这是一个宝盒子,谁用上它,就能一切顺心如意,就能上大学、坐上火车到处跑,就能要什么有什么,就再也不会叫人瞧不起……娘会相信的,因为香雪从来不骗人。
小溪的歌唱高昂起来了,它欢腾着向前奔跑,撞击着水中的石块,不时溅起一朵小小的浪花。香雪也要赶路了,她捧起溪水洗了把脸,又用沾着水的手抿光被风吹乱的头发。水很凉,但她觉得很精神。她告别了小溪,又回到了长长的铁路上。
前边又是什么,是隧道,它愣在那里,就象大山的一只黑眼睛。香雪又站住了,但她没有返回去,她想到怀里的铅笔盒,想到同学们惊羡的目光,那些目光好象就在隧道里闪烁。她弯腰拔下一根枯草,将草茎插在小辫里。娘告诉她,这样可以“避邪”。然后她就朝隧道跑去。确切地说,是冲去。
香雪越走越热了,她解下围巾,把它搭在脖子上。她走出了多少里?不知道。只听见“油葫芦”、“纺织娘”在草丛里鸣叫,松散、柔软的荒草抚弄着她的裤脚。小辫叫风吹散了,她停下来把它们编好。台儿沟在哪儿?她向前望去,她看见迎面有一颗颗黑点在铁轨上蠕动。再近一些她才看清,那是人,是迎着她走过来的人群。第一个是凤娇,凤娇身后是台儿沟的姐妹们。当她们也看清对面的香雪时,忽然都停住了脚步。
香雪猜出她们在等待,她想快点跑过去,但腿为什么变得异常沉重?她站在枕木上,回头望着笔直的铁轨,铁轨在月亮的照耀下泛着清淡的光,它冷静地记载着香雪的路程。她忽然觉得心头一紧,不知怎么的就哭了起来,那是欢乐的泪水,满足的泪水。面对严峻而又温厚的大山,她心中升起一种从未有过的骄傲。她用手背抹净眼泪,拿下插在辫子里的那根草棍儿,然后举起铅笔盒,迎着对面的人群跑去。
迎面,那静止的队伍也流动起来了。同时,山谷里突然爆发了姑娘们欢乐的呐喊。她们叫着香雪的名字,声音是那样奔放、热烈;她们笑着,笑得是那样不加掩饰、无所顾忌。古老的群山终于被感动得颤栗了,它发出宽亮低沉的回音,和她们共同欢呼着。
哦,香雪!香雪!(全文续完)


第8版()
专栏:

一封寄不到的信
——致茅盾
〔希腊〕安东尼斯·萨马拉基斯亲爱的朋友茅盾:
此刻我写给你信,自然不会到达你手里。正如你无从看到我一九八一年三月二十六日星期四深夜在雅典给你写下的信一样,因为你竟于次日清晨安详地溘然长逝了。从此,普通的人们为争取和平、自由和社会正义的斗争事业失去了一位忠勇的战士,这不仅对中华人民共和国而且对整个人类都是莫大的损失。一个伟大的作家离开了人世,一团纯洁、顽强的生命之火熄灭了,而我也失去了一位从与他结交之初就向我显示了兄弟般的挚爱和情谊的伟大的朋友。然而我,亲爱的朋友茅盾,尽管明知我的信再也到不了你手里,我还是要给你写,因为此刻,在我的曾蒙你喜爱并推荐翻译出版的小说《漏洞》在中国出版之际,在我即将首次踏上前往你亲爱的祖国的旅程的时刻,我的思绪又飞到了你的身边。你该可以想象到现时我是怎样的喜悦和激动,我终于得到了亲临你的祖国、认识中国人民的机遇。这对我是怎样的一次梦寐以求的旅行啊!在中国人民对外友好协会王炳南会长的盛情邀请下,现在即将实现了。
我的手头保存着你于一九八○年十一月四日写给我的信,当时你写到:“我真诚地希望你的著作能翻译过来并尽快出现在中国的书店里。”现在你的愿望已经变成了事实,叫我怎能不睹信伤情,追思亡友呢?你在一九七九年十月二十日的另一封信上对我说:“中国人民渴望了解希腊现代文学。”在你的关怀下,第一步业已迈出:继古希腊作家的著作之后,中国读者已开始读到第一批现代希腊作家的作品,那就是已故伟大作家卡赞扎基斯的《自由或死亡》以及你的朋友安东尼斯·萨马拉基斯的《漏洞》。
当我抵达北京时,我将再也见不着你……然而我的脑海里每时每刻都印着你活生生的形象。一九八一年三月二十六日深夜,就在那个你即将撒手离开这多事的尘世的时刻,似有一种预感鬼使神差地令我给你写信,我的信是这样开头的:“亲爱的朋友茅盾,每次提笔给你写信,我都感到极大的喜悦,好似我已认识你很久很久,好似我们是童稚时代的朋友。我真心地遗憾为什么我们彼此相隔如此遥远?我强烈地希望来到你身边,紧握你的双手,向你敞开我的心扉……”
亲爱的朋友茅盾,在我即将到达北京的时候,我却见不到你,也不能握住你的手……但是我将仍然能够向你敞开心扉,向你倾吐未来得及讲述的一切。我将在你安息的土地上找到你,向你详说,同你细谈,而你将听到我的声音。
人生中有这样的情况:你可以遇见一个人仅仅只有一次,而且非常短暂,甚至只是短短的几秒钟,然而你却立即感受到和他是那么接近,一种亲如兄弟的感情油然而生,而对另一个相识多年,甚至天天都在一起的人却不会产生同样的感情。也有这样的情况:你甚至可以与一个从未谋面的人在心灵上产生兄弟般的感情。你我之间就正是这样的啊!
怀着深沉的爱和感激!
你永久不渝的朋友安东尼斯·萨马拉基斯
一九八三年三月一日于雅典
〔王陪荣译〕
〔编者附记〕希腊当代著名作家、一九八二年欧洲文学奖获得者安东尼斯·萨马拉基斯与茅盾同志神交已久,曾有书信往来。今年三月二十七日是茅盾同志逝世两周年纪念,萨马拉基斯在启程来华访问的前夕,写了这封哀悼并感谢茅盾同志为促进中希两国文化交流所做的贡献的信。


第8版()
专栏:

石雕前的沉思
——美国之旅
李瑛四十年前,夕照映红北中国苍凉的崖壁,黄河岸边,蜂巢般的石窟,一片哑默,一片沉寂;我看见,尊尊石佛,没有头,都没有头,是刀削?是斧砍?是枪击?没有头,并没有失掉威严,没有头,并没有颓然死去,象一个民族,凛然屹立在蔓草荒烟里。依稀听到他们的心跳,仍然感到愤懑的喘息,和他们急促的呼吸……多少年了,他们的心,在寻找自己的头和记忆,寻找自己的耳膜、瞳仁和发髻,以及咸涩的泪水浸透的历史。可以想象,他们脚下肯定是滩滩血渍;血渍,渗进了泥土,血渍,粘住了野草的叶片和根须。但同时我也发现一个真理:愤怒比刀刃更凌厉!我在夕阳中踯躅,在痛苦中沉思,在悲愤中寻觅……呵,四十年前,在北中国黄河岸边,我拾到一颗颗不屈的心,跳动在暮色苍茫里……此后,夜夜,枕边总有悲愤的呐喊和哭啼……如今,来到遥远的北阿美利加洲,偶然间,我看见一颗石佛的头,陈列在博物馆的大厅里,它,莫不是我四十年前求解的
谜!铁青的头颅,苍白但却坚实;谦和的容颜,敦厚但却刚毅;整个生命,全部浸在一片平静的微笑里。微笑?他定然是不愿我看见他绞心的苦痛,即使,再没有心脏,即使,已失去身躯和四肢,却仍然信任自己的肝胆和血液,信任祖国和她的儿女。这颗高昂的尊贵的头——这红日般端庄,冷月般高洁的头,和一片平湖般恬静的眉宇,没有颓唐,没有失望,没有叹息,仍然流出灵魂的善良和美丽……谁还记得,他临死时对后人的嘱告,声音,坚定而且清晰;不是讲经说法,是告诫人们:警惕!已多少世纪,他在沉默中倾听着自己失去的心,跳动,跳动,跳动在遥远遥远的故国,那滚滚黄河的涛声里……我轻轻走过它面前,我想和它谈话,甚至想膜拜顶礼,当然,不是信仰佛的虔诚,只是由于一阵突发的隐痛:看到他受难的不幸,想起我们民族的风雨……
1982年10月11日于纽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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