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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3年12月28日人民日报 第8版

第8版()
专栏:

星火井冈
刘白羽
井冈山,在中国革命历史中,是一座光辉灿烂的丰碑。
井冈山,永远是中国劳动人民最喜爱的名字,——我深深地从这和谐的三个字,听到单纯而又优美的音乐的格调和旋律,这是因为共产党的红旗插在这里,从这里开辟了一个伟大的新时代,它烛照出过去的浓烟般的灾难,当时的严霜般的战斗,今天和未来的太阳一样的光明。
井冈山,最初的声誉,是1927年10月27日,毛泽东同志率领秋收起义部队到达了茨坪。
在南昌起义后,党中央“八七”紧急会议坚决纠正了陈独秀的右倾投降主义,决定进行土地革命和武装斗争,号召各地农民进行秋收起义,并派毛泽东同志到长沙领导湖南的起义。当时,平江、浏阳一部分农民游击队,却和原武昌国民政府警卫团会合,还有萍乡市的工人自卫队驻扎修水。秋收起义的火焰燃起了,部队却在“第三次攻打长沙”的口号下去攻打长沙,这一军事上冒险行动,使部队遭受严重挫折。毛泽东同志在文家市收集了残余部队,决定向罗霄山脉中段进军,建立农村革命根据地。“当这一小队人最后爬上井冈山(一个近乎不毛的山寨……)时,他们的数目只有一千左右了。”(斯诺记:《毛泽东自传》)
10月底,在湘南苦斗的朱德同志率领部队到信丰时,就从赣南特委来人那里听到毛泽东同志上井冈山的消息。这消息给部队带来巨大鼓舞。朱德同志心中非常高兴,当代革命中的两个伟大人物,终生战友,心中的默契便从此开始了。
“在敌人没有向湘南大举围剿之前,我们就计划打通安仁、茶陵,以便必要时可向井冈山靠拢。”朱德同志曾这样安详地回忆着当时的情况。
11月间,朱德同志派毛泽覃同志到井冈山,把南昌起义和东江作战一切情况向毛泽东同志报告,和毛泽东同志取得联系。1928年1月,发动了湘南起义,3月,粤、桂、湘军阀之间取得暂时妥协,立刻以七个师的兵力,分南、北、西三路向湘南起义部队进行围剿。朱德同志为了保存军力,避免决战,就毅然决定起义军撤出湘南,向井冈山地区转移。4月上旬,朱德同志率南昌起义部队改编的工农革命军第一师,由耒阳撤至安仁,陈毅同志率领湘南农军由郴州撤向资兴,敌人立即派两个师追截。这时,朱德同志迅猛地袭击了茶陵,到距茶陵5里的白军一处哨卡,哨兵们正在打牌,全都被擒,没有泄露消息。红军走进茶陵城门,白军岗兵还给他们敬礼。部队却又从茶陵迅即转回酃县。正当这时,毛泽东同志从井冈山率兵两团在汝城、酃县打击了追击之敌,掩护湘南部队转移。两支红军部队在这里会合了。朱德同志到达砻市,毛泽东同志不久也到达砻市。在延安,我向杨立三同志问过当时情况。杨立三同志说:“山下有砻市,有一条河,部队集合在那里,说总司令要来讲话……我跑到已经开始讲。他,我总觉得很高很大,帽子上有一颗红五角星,穿件雨衣,讲些革命的道理,大家有很好的印象。”
毛泽东同志和朱德同志两个巨人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了,这是历史的握手,这是革命的握手,在这一刹那间,巍巍井冈山便象一面红旗一样在全中国人民心中飘扬招展了。风雨如晦,鸡鸣不已,壮志雄心,狂澜再起。在这里,毛泽东同志开辟了光芒万丈的井冈山道路。
5月20日,在毛泽东主持下召开了湘赣边界党的第一次代表大会,讨论并提出了发展党的组织,深入土地革命,巩固和扩大红军和革命根据地各项任务。会议决定组成中国共产党湘赣边界特委,选举毛泽东同志担任特委书记。毛泽东同志把马克思主义真理与中国革命实际相结合,没有沿袭巴黎公社、十月革命在城市起义的道路,而创造性地决定走农村包围城市的道路。这是国际共产主义运动中的伟大创举。正如毛泽东同志所说:“一国之内,在四围白色政权的包围中间,产生一小块或若干小块的红色政权区域,在目前的世界上只有中国有这种事。”这一伟大的创举,既凝聚有无比的智慧,也充溢着雄伟的气魄。在革命低潮时,是激流勇退,还是激流勇进,正显示一个马克思主义者真正的品德与意志。毛泽东同志从黑暗预见到光明。沧海横流,方显出英雄本色。开辟井冈山道路,正说明毛泽东同志的理论与实际相结合的实事求是精神。“星火燎原”是一句壮美的诗。这星星之火,正是在井冈山由这位伟大的革命家、哲人和诗人亲手点燃了。
井冈山在湘赣交界的罗霄山脉丛中,山高地险,山上有几个小小的村落,分为上井、下井、大井、中井、小井五井,隐蔽在繁密茂盛的竹树林中。从碧绿幽深的丛林里时时传来猿啸鸟鸣,瀑布悬空而下,冲出弯转奔泻的溪流。据说在山顶上罗布着五个石凹,所以叫五井,但是不知有谁去考察过没有?因为山峰直插缭绕的云雾之中。从宁冈上山到山腰,就有60里,再往东南到另外一个山边下庄,又是60里。井冈山一共有五大哨口:朱砂冲、双马石、桐木岭、八面山、黄洋界。全山周围500多里,在密林与山石间穿插着陡险狭窄的小径,处处是悬崖、陡壁、深涧、巨谷。
可是,敌人决不因为山深水恶而放弃把革命在它萌芽时就践踏摧残的妄想。
枪声,很快就响到酃县的边边上来了。
悄悄的,悄悄的……
部队却攀巉岩绕险径,一下从北转移到南面下庄。落着朦胧的春雨,雨雾遮着山峦。红军象从天而降,一个冲锋下去,把山脚下白军一个营粉碎了,接着又打垮一个团,敌人吓得象退潮一样往泰和奔逃。红军并不忙于追赶这股溃军,却斜着一插插到永新,从北面抚宁冈之背,这一来,白军不得不从宁冈撤走。红军却早一个钟点占据了永新,但主力部队随即闪电一般折回宁冈。当时,中国工农红军第四军,由朱德同志带第十师,毛泽东同志带第十一师,陈毅同志带第十二师。当朱德同志率部转向北面宁冈至莲花道路上,攻高陇镇,部队已经十分疲惫,准备在这里休息一下,突然,毛泽东同志从宁冈附近送来一个紧急信息:“敌人五团兵力袭击永新,我们驻守之一团退出,敌人主要目标是打宁冈。”
好,你打宁冈,我打永新。朱德同志立即站起来投入战斗。这时,他们距离永新约一百里,决定第二天黄昏前奔袭到永新。谁知这漫长的道路上布满石卵,难以行走,到距离永新还有25里之处,天就黑了。在这儿轻轻一击击溃了部分团防,他们晕头转向奔进城去报告:“来了些土匪!”这情况并未引起敌军司令员注意。红军宿营一夜,在朝阳照临时,发动猛攻。
永新河蜿蜒湍流,水深处,不易过渡。就在这条河两岸,白军四个团,河东一个团,河西三个团在急速行进。当那三个团偷袭到宁冈山脚下时,朱德同志象伸出手掌轻轻一击,击溃了那一个团,随即袭击永新,以解宁冈之危。在永新城里,那个昏庸腐朽的司令官,正在听留声机唱片上那嗞嗞吜吜的声音作乐。第一次报告:“接触了!”他毫不在意地说:“打吧!”隔一个钟点,又来了第二次报告:“打败了!”他还泰然自若地说:“往上增兵!”第三次来的不是报告,是迫在近边的急促的枪声。这个司令官一任那留声机的钢针在唱片上旋转,急急忙忙跳出去,迎面兜头就是一排枪,他牵着的一条洋狗立刻被击毙,他一只手淌着鲜血倒在地下又挣扎起来,弃城逃走了……
敌军沿路乱糟糟地狼狈逃窜,刚刚摸到宁冈边上的那三个团也急急惶惶撤向吉安去了。
红军在永新缴获了几十担花边(银元),如山的弹药和大批战马,得到一次很大的补充。
当时,在这郁郁葱葱的竹林中,红军攀缘多少陡峻的悬崖峭壁,跋涉了多少深谷险滩,在乌云滚翻、苍天流血的中国,开辟了、创立了第一块闪闪发光的红色根据地。
从井冈山放眼全中国,这是何等的英明,何等的气魄。毛泽东同志和朱德同志在这里为中国革命绘下了蓝图。这是砸烂旧世界,创造新世界的蓝图。由此,它开辟了中央苏区三次反“围剿”的胜利,谱写了铁流两万五千里长征的史诗,通过抗日战争的烈火、解放战争的狂飙,一直到第一面五星红旗飘扬在新中国的天空。现在回想起来,在罗霄山脉深山中,那一时,那一刻,两位巨人的构思,具有多么深刻的意义呀!这正如当时一支民谣所歌唱的:
东方发亮彩云飘,暴动火焰到处烧……
这一年端午节,敌军发动了第二次进攻。
战争很快发展到宁冈来,6月23日,展开了龙源口之战。最后决战在七级岭上。七级岭是井冈山前一条险峻的山峦,前面是七级岭,后面是老七级岭。红军在这里预先就修好工事,恰好,白军就攻到这儿,红军据有居高临下的优势,便凭高据险,开始射击。
朱德同志亲临前线指挥,协助他的是陈毅同志。他听见枪声十分激烈,知道已经在正面吸引住敌人了。他在默默地计算着时间。因为另一支红军部队已经由老七级岭出发从右翼打出去。不久,敌人阵地上一片混乱。那支红军部队在丛山密林中隐蔽地、急速地插到敌人后面,展开决定性的一击。敌军五个团就在茫茫的暮色中,给铁扫帚一下扫下去了,……可惜,天黑了,敌人在夜幕掩盖下丢盔抛甲,抱头鼠窜了。红军又收复了永新。红二十九团原是拿梭标的团队,同志们叫他们“梭标老爷”,这次战斗后,全团人挎上了崭新的步枪。井冈山的农民,编出两句歌谣:
不费红军三分力,打垮江西两只羊。
这“两只羊”,就是嘲讽前后两个白军司令官杨如轩、杨池生的。经过龙源口一战,井冈山红色区域扩大到宁冈、永新、莲花三个县,吉安、安福各一小部,遂川北部、酃县东南部,这是红色区域发展到全盛的时期。
当时在盲动主义思想指导下,湖南省委决定井冈山红军远征湘南,攻打郴州。正如毛泽东同志所分析的:“军阀间的分裂和战争,削弱了白色政权的统治势力。因此,小地方红色政权得以乘时产生出来。但军阀之间的战争不是每天不停的。每当一省或几省之间的白色政权有一个暂时稳定的时候,那一省的统治阶级或几省的统治阶级必然联合起来用尽力量来消灭这个红色政权”。分兵冒进湘南之所以错误,在于“不明了当时正是统治阶级暂时稳定时期,反而采取在统治阶级破裂时期的政策”。无论就刚从创伤中恢复元气的红军来讲,无论就革命长远利益来讲,这种决定显然是错误和荒谬的。毛泽东同志和朱德同志从以上着眼点出发是反对这种决定的。当然,对上级党的决定的不同意见可以保留的,但是决定还要服从。为了尽量减少这次行动的损失与危害,决定由朱德同志亲自领导这一远征。7月中打下酃县,在8月的酷热中,又长途跋涉,出击郴州。
袭击胜利了。可是上午十点进城,下午八点便不得不退出。除了得些西药、子弹、地图、衣服、枪械之外,整个作战结果,用朱德同志的话来说是“往返徒劳”,用毛泽东同志的话来说是
“先胜后败,撤出战斗。”
那时红军中潜在着的落后的农民意识、家乡观念还在作祟。早在打下酃县时,第二十九团就不受约束,要回湘南家乡;第二十八团反对往湘南,却想往赣南。等到撤出郴县,第二十九团随即自由行动,跑回家乡,“结果一部在乐昌被土匪胡凤章消灭,一部散在郴宜各地,不知所终,当日收集的不过百人。”(毛泽东:《井冈山的斗争》)说到此事,朱德同志曾不无感慨地说:“在保存革命种子问题上,给了我们深刻的教训。”
事情发生在黑夜里,第二十九团两个营跑向宜章。这时,朱德同志身边只剩下四个营,只好又向后转往资兴、桂东、汝城一带打游击。在此极端困难的时刻,作为前卫部队的第二营营长袁崇全叛变了,他拖了四个连和一个迫击炮连逃了。朱德同志立即派王尔琢同志率领队伍前去追赶。红军一追,被袁崇全骗走的五个连中的三个连就自动转回来了。一直追到崇义,一枪没放,终于把另一步兵连和迫击炮连争取回来了。令人痛惜的是,当黑夜逼近,袁崇全这个万恶的叛徒企图垂死挣扎,提了两支驳壳枪,正撞上王尔琢,他两支枪一齐开火。从南昌起义一直紧紧跟随朱德同志战斗的王尔琢饮弹牺牲了。袁崇全和另外三四个叛徒落荒而逃。
毛泽东同志亲自率一营红军下井冈山迎接朱德同志部队,朱德同志这时已由江西退向湘南的桂东。毛泽东同志几经艰险,沿途作战。最后一战,部队被撞散,毛泽东同志带了几十个人,于8月23日终于赶到桂东,和朱德同志会合了。整顿了一下部队,经崇义、上犹,回师井冈山。赣南敌军刘士毅部追至遂川。红军转身一击,粉碎了刘士毅部,占领遂川,缴获了大批军械,疲惫不堪的红军又壮大起来,在中秋夜回到井冈山。
10月初,红军与敌熊式辉部周浑元旅战于宁冈获胜,收复宁冈全县。11月初,又击破周旅一个团于宁冈城和龙源口,进占永新。这时,边界的党和群众组织,都有了很大发展,宁冈、永新、莲花各地,都按人口平均分配了土地,成立了各级苏维埃政权,边界临时苏维埃政府成为最高领导机关。群众也逐步武装起来,各县成立赤卫队。红军比刚上井冈山时扩大一倍以上,在井冈山成立了红军医院,收容伤病人员,开办了红军学校,训练红色干部,从8月一度衰弱中恢复过来,加强了罗霄山脉红色根据地的力量。
12月间,彭德怀同志上了井冈山。
隆冬降临,四周又拉紧封锁的网罗。山冈,树林,都堆满积雪。艰难转战,衣衫褴褛,至此更加困苦了。人们穿着单衣,吃着南瓜。但是,人们胸中的革命意志是那样旺盛,一种革命英雄主义、革命乐观主义精神,象火焰冲破饥馑与严寒,人们唱着:
打倒军阀,天天吃的红米南瓜,
敌人来进攻,努力消灭它。
但是,正如毛泽东同志在《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一文中所指出:“敌人的第三次‘会剿’临到了井冈山的时候,一部分同志又有‘红旗到底打得多久’的疑问提出来了。”后来,1930年《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一文就是为批判党内这种悲观思想而写的,在结尾处说:“……我所说的中国革命高潮快要到来,决不是如有些人所谓‘有到来之可能’那样完全没有行动意义的、可望而不可即的一种空的东西。它是站在海岸遥望海中已经看得见桅杆尖头了的一只航船,它是立于高山之巅远看东方已见光芒四射喷薄欲出的一轮朝日,它是躁动于母腹中的快要成熟了的一个婴儿。”
这是伟大革命的宣言,这是真知灼见的哲理,这是热情洋溢的诗篇。
不久,1928年7月,在莫斯科召开的中国共产党第六次全国代表大会的决议案传上山来,决议案着重指出:革命可能首先在一省或数省中取得胜利。毛泽东同志后来说:“关于在那个会上所采取的新路线,我和朱德同志是完全同意的。”(斯诺记:《毛泽东自传》)
井冈山上的人们,对于这个决议进行了深入的讨论。它象太阳一样燃起人们心灵中的火焰。敌人的封锁压力,却一刻比一刻逼拢。为了保持井冈山根据地,决定由朱德同志和毛泽东同志率兵转到根据地以外,去调动、分散敌人兵力,粉碎敌人的“围剿”,开辟新的根据地。井冈山呵井冈山,她开辟荆榛荒莽,遮住狂风暴雨,在罗霄山脉深处,搭个茅草篷子,在抚育着初生的婴儿、中国无产阶级的儿子——工农红军,让他生成、长大,骨头坚硬了,肌肉坚实了。现在,他成为一个勇士,他要告别母亲出征了。留下彭德怀同志坚守井冈山根据地。毛泽东同志和朱德同志于1929年1月14日,率领红军部队将敌人铜墙铁壁般的封锁线一冲而破,象炽热的铁的洪流奔腾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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