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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4年7月29日人民日报 第6版

第6版()
专栏:

乔迁之喜(报告文学)  
  李儒林
河北省武邑县赵桥公社罗家庄的西边,有个小李庄。两村相隔一截地——不足半里。罗家庄有一百四十三户,小李庄只有九户。
一九五六年,在办高级社的浪潮里,两村自动地抟在一起,他们同吃一地粮,共做一家活。于是,在观念上的区分,便越来越淡薄了。两村从历史上遗留下来的一点隔阂,也随着社会的飞跃发展,和人们的思想的进步,而变得烟消云散。罗家庄的人,不再讥笑小李庄是小摊摊了;小李庄的人,也不再怀疑大村“霸道”了。
支部书记范振江,大队长范振堂,看到小李庄的社员,生活、劳动、开会实在太不方便,就一再向他们建议:迁到罗家庄来。可是,小李庄的九户人家,每听到这种好心的劝告,忧愁得总是如临祸事。九户里,虽有五户之多互不通话,但轮到处理这件事,却团结得实实透透。他们在私下里,曾几次聚会。小李庄最有威望的老人刘西顺,说:“祖宗给留下的村名,要是让咱这辈人给混丢了,那可是上对不起死人,下对不起儿孙!”他的话说到了人们的心眼里,小李庄果真抱着这样的信念,拂逆了党支部的盛情邀请。他们甘心承受劳动、生活、会议带来的种种不便。
自然,这都是几年前的旧话了。
一九六三年八月,滏阳河来了洪水,罗家庄和小李庄正在滏阳河腹地,受到了洪水两路夹击。罗家庄一方,领导坚强,人多力大,硬是把洪水抗住了。村东边,虽然紧傍着滚滚北下的滏阳河,可是,在铁的集体的面前,在社员奋勇扶起的大埝脚下,洪水认输了;在小李庄一方,情况就不妙了。力量小,宅片大,加上汹涌的龙治河,就在身边咆哮,他们哪里招架得住!顶了没有一顿饭的工夫,大水就爬上了村台。水,越涨越大,人,越来越慌。接着便是一阵一阵的倒房声,小李庄顶不住了。男女老少站在高台上,齐踮起脚尖,向东大声呼救:“振堂!快救人啊!”“振江!俺不行了!”振江、振堂早就估计到小李庄够呛,所以,一直在西埝顶,不安地望看着。一见小李庄危险,振江马上组织人去抢救。共产党员范西章上船了,共产党员、荣誉军人范德禄上船了,共产党员、民兵连长范孟长上船了,支部书记、大队长上船了……他们划着九条船,冲入如箭的急流。大水是南来北去,救命船的航向是由东而西。逆水横渡半里宽的滏阳洪峰,情况是非常危险的。但是,共产党员们,早把自己的安危,甩在脑后了。他们冒着危险,去抢救危在瞬间的阶级兄弟。
人,救过来了。东西,抢过来了。小李庄的九户人家,受到了罗家庄全村人的欢迎。
灾后,小李庄的人,又如数搬了回去。三十多口人,看见那一片落地的房屋,谁的心里能不难过?人们都感受到,那重建家园的巨大压力,已经落在肩上。男人扔下包袱,妇女撂下孩子,他们连一口气都没有喘,就干开了。可是,九户人家只有五个男劳力,要清理好几十间坍塌的老房,该等到什么年月?五保户王玉兴老汉,一屁股坐在湿地上,什么也不干。他说:“干什么?我这就等着黄土埋身了!”
就在这愁云笼罩小李庄的时刻,罗家庄支部书记范振江,大队长范振堂,亲率一支由四十名青壮年组成的帮工队,脚跟脚地追来了。小李庄的大辈刘西顺,紧紧攥住振江、振堂的手,老泪横流,什么话也说不出了。
四十个硬棒棒的小伙子,一插上手,情况就大大有了变化。房顶一间一间地掀开了,粗粗实实的大檩条,两个年轻人,嘿地一声,就上了肩。在清理倒房的同时,大队长领着几个有技术的木、瓦工,用随身带来的二十多领苇席,火速支起四个安身的窝棚。当晚,在那潮湿、清冷的土岗上,支书、队长和三十三个清一色的阶级骨肉,度过了第一个不眠之夜。五保户王玉兴,老汉刘西顺,和振江、振堂亲热地挤在一起,他们漫话通宵。
五天后,九座简易小房修起来了。从此,小李庄人,才算心有所定,身有所安。
可是,范振江、范振堂的心,并没有就此平伏。他们时时在牵挂小李庄。救济粮来了,总是加好了工再送过去。救济菜来了,也是要挑着好的给扛过去。救灾物资越来越多,西去送东西的次数,也就越来越多,久而久之,在罗、李二庄之间,竟踏出一条小小的公路。这路上,滴下多少友谊的汗水!这路上,留下多少深情的足迹!这条深情的小路啊!已经把七百三十四颗心,紧紧地牵连在一起了。
在寒风横扫大平原的冬天,支部书记、大队长,到这片土岗岗上,不知来过多少次!救济煤,加倍给小李庄!救济布,加倍给小李庄!救济棉,加倍给小李庄!救济款,也加倍给小李庄。社员岳年子,四口之家,竟得救济布一百尺,救济棉二十斤,救济款五十元。支书还亲自给五保户王玉兴盘了一个烧煤的暖炕。即使如此,“当家人”还生怕他们受不住风寒之苦。
冬去春来,寒暑又易。
在新的一年,罗家庄人心灵上的春天,比时光来的更早。他们受到比、学、赶、帮热浪的激励,一面踏雪送肥,一面以跃进的思想,充分酝酿“勇跨黄河”的丰产规划。同时,也打算给小李庄修建永久性的住房。支部书记还单为这件事召开了支委会。五个支委心气都很盛,一致赞成马上动手烧窑,给小李庄盖“标准”。可是,当问题一接触到房子应该盖在什么地方的时候,人们顿时凉了半截。因为又涉及到小李庄搬家了。
小李庄座落在龙治河的河畔,地势洼,靠河近。坚守,无力!后退,无路!在那漫漫的芦草洼里,它只不过是一个凸起的土坡。小李庄的祖先,大概在二百年前,因为受不住罗家庄几户“老财”的盘剥和压榨,被逼来在这灾害的苦窝窝。在那个黑暗的世道,穷人宁愿守着多灾的龙治河,也不愿看见“老财”油亮的胖脸。于是,他们立志在这偏僻的野洼里,扎下活命之根。世代相传,子孙禀承祖先的遗志,就象河边的芦草一样,顽强地扎在这片水洼乡里。小李庄人不愿东迁罗家庄,也许,这就是最重要的历史因素了。
然而,根据小李庄特殊的地理条件,根据上级有关复建灾区民房的指示精神,支委们都认为,标准房不能盖在小李庄。
那么,究竟应该修在什么地方呢?支委们进行了彻夜的研究。“水流千遭仍归海”,他们研究来,研究去,最后得出的还是那个老结论:动员小李庄搬家,把标准房盖在东村的高台上。支委会并委托振江、振堂“出使”小李庄,唱一出名副其实的“三顾茅庐”。
振堂、振江受到小李庄最热情的招待。人们你递烟,我送水,忙活的不亦乐乎。振堂一边接纳人们的心意,一边慢慢地拉话:“大伙子在这小窑窑里窝憋了一冬天,俺们几个都觉着很不落意。”小李庄的人慌忙说:“自家人不要说外道话,俺这小李庄,要不是靠大队,可不成想有今天。俺是一百个知足,六百辈忘不了党的好处!”人们说的很诚恳,他们决不是在卖弄玄虚。振堂拾起话碴又继续说:“这可就好了!前几天,国家给了咱十来万斤煤。上级的意思是解决部分倒房户的困难,捎带也可以搞点副业。东村没倒房,力量就齐用在小李庄。支委会已经通过了,十万斤煤都烧了砖,坚决给你们盖‘标准’!”振堂这最后的几句话,有如平空飞来几响洪亮的春雷。这雷声啊!把人们震得昏昏欲醉。世世代代穷困的小李庄人,怎敢设想住上“大砖窖”呢!他们完全沉浸在一片幸福的憧憬里。忽听振堂又急转直下地说:“可是,咱这砖房不能盖在龙嘴里,人往高处走,党支部还是希望你们搬到东村去。过去的教训,今天的困难,以后的出路,都需要大伙子思索再思索呵!”振堂说到这里,就把话顿住了。人们的眼睛,闪动着灼热的光芒,从火辣辣的眼神里,似乎察觉到搬家的念头,已在小李庄人的心头上萌动了。
小李庄人的心,确实活动了。但同时,还有一种游离的恋念故土的旧意识,顽强地纠缠在人们的脑海里。振江、振堂看出问题一时还是解决不了,便提前离开了。他们要给小李庄人,留下个充分磋商的时间。
果然,小李庄的会,又接续开下去。老长辈刘西顺第一个说了话:“刚才,我着实想了想过去的事。从打土地合了大堆,为什么东村老是拉巴咱?闹大水的时候,为什么东村人泼着命搭救咱?水过后,为什么那个党支部比结记自家还结记咱?现如今,他们又为什么找上门来,请咱这伙子老弱残军去东村住‘标准’?咱们是摇钱树吗?不是!咱们是聚宝盆吗?更不是!咱们是人家地地道道的累赘包!那么,他们到底图个啥呢?依我看,他们图的就是阶级弟兄大团圆。人心都是肉做的,小李庄数我胡子长,只要大家伙心甘情愿搬过去,这不孝的名声我顶着!”刘西顺这一番话,把人们胸膛滚烫的情感,“忽”地一下点燃了。大家争先发言。
小村里唯一的秀才——刘铁膂说:“小李庄这块地皮有什么恋头?今年要不是国家救济,各地支援,东村帮助,咱们喝不了汤,也得喝了西北风。躺在地下的老祖宗又能顶什么事?我才二十几的人,就经历了两回倒房,为了守着躺在地下的死人,为了保住小李庄的村名,咱吃了多大累?给人家干部添了多少麻烦?老祖宗要真有灵验,他应该撵咱们!依我看,也是就坡下驴好。”
困难户岳年子说:“伴河如伴虎。咱人少气脉小,闹不了!龙治河的气,我算受够了。不如入了保险地,也省得让人家一个劲地牵挂咱!”
青年王志民说:“住在小村,开会论事不方便,闻讯不着国家大事,闹得两眼乌黑,真不象个社员样子!”
五保户王玉兴说:“搬吧,搬了,老祖宗保险不嗔怪咱!他们躺在黄泉以下,盼望的不就是子子孙孙,越混越整装吗?再说,这社会主义的大村名,不比小李庄响亮!”
也有的说:“出来进去,跟个孤雁似的,真不带劲,不如搬过去红火!”
小李庄决定搬家这件事,没容老西顺过去报喜,热心的“小通讯员”就抢先泄了密。全体干部无不喜出望外。罗家庄举村上下,陷入在一片准备迎接亲人的忙碌里。
党支部、队委会,为安置新九户,接连召开会议。给他们精心地设计了永久的新居;也给他们慎重地安排了临时的住处。九户“房东”,还分别给他们熟悉的房客,清整了房间,打扫一遍又打扫一遍。看病的刘先生,更给五保户王大爷,挂上了一个厚囊囊的棉门帘。裱画副业组的老师傅,熟练地为客人糊好窗户。真是明窗净几,满目生辉啊!
二月初二,民间传说是龙抬头的日子。老西顺的脑袋虽然大大开了窍,可是,搬家的日子,他还愿意碰在“黄道”上。二月初二,说得上是“吉日之首”。于是,西村便决定在这一天搬到东村来。
大队长范振堂,吩咐三个生产队,各套三辆“大胶皮”,并指派二十多个青年男女,随车去西村接人。人们上了车,把式潘小闹开了头鞭,只听得轰轰隆隆,嘻嘻哈哈,这一路之上,好不热闹!
车队回来了。支书、队长分站村口两旁。东村的社员,密匝匝地立在街边,等候欢迎。“新人”一进村,不知是谁家的孩子,把两个残存的“两响”点着了。呯!呯!啪!啪!一响,空气越发显得活跃。这阵势,多象过去的农村办红事。老汉刘西顺,高坐在大骡子车上,满面春风地说:“看!这不是给你们娶来了一个老头子!”逗得人们笑弯了腰。
九户人家的东西,哪里经得住九辆胶皮拽!没容太阳缩脖子,就搬了个一干二净。小李庄,只留下了一方冷落的土丘和几十棵已经渐渐泛绿的河柳。
这天晚上,多数房东都和自己的客人吃了合伙饭。他们过去并不是不熟快,可是搬到一块以后,不知从哪儿来的那么多话,大队长范振堂,在串门当中,发现五保户王玉兴大爷的风箱泡坏了,扛起自己的另一只风箱,就给王大爷送过去。感动得老爷子眼里直冒汗。他颤巍巍地说:“振堂兄弟!我一无儿女,二无家财,你咋这么疼念我?我可是没法补付你呀!”王大爷,这个饱经风霜的孤苦老人,他怎能理解一个共产党员的广阔胸怀呢?
新九户被安顿好以后,振江、振堂马不停蹄,紧跟着就着手研究建窑。可是,罗家庄人多地少,七百来口人,只有一千四百三十四亩地,每人平均不足二亩,真是地板如金呀!人们哪里舍得在粮食囤里破土烧窑!两个“当家人”,被这意料之中的困难又愁住了。
这消息传到了刘西顺的耳朵里。老爷子想呀!想呀!最后终于打开了脑袋里的小天窗,他带着新发现,找到了大队长。老西顺神秘地说:“振堂兄弟!烧窑的场片,既是不好找,咱干脆去小李庄烧吧!那边不住人了,撂个土台子还有淡的用……”振堂没容刘西顺说完,喜得他早把老哥哥抱住了。
第二天,建窑大军就在小李庄扎了营。于是,那冷落几日的土疙瘩,又顿时变得沸腾起来了。这火爆的景象,不正预示了罗家庄的砖窑,朝夕可成么!不也预示了新九户的标准房起在旦夕么!
古语说:林中有鸟,出于幽谷,而迁之于乔木。小李庄出于河畔,东移罗家庄,这又何尝不是乔迁之喜呢?
(附图片)
张丽 插图


第6版()
专栏:

火车司机的春天(报告文学)
胡丹沸
出段进段的火车头川流不息,每股轨道上,都有红绿旗在挥舞,就是停留下来的,也是战斗前的间歇,单等摆动着长臂的抓煤机往煤斗里添满了,便开到了上水鹤、上沙塔下面,于是,那急涌的水柱和沙柱便朝水柜和沙包里倾泻下来。司机、副司机手里的检查锤和油壶从不停顿,他们见缝插针地点滴不漏地抓紧着每道程序。每当黎明时分,远远看去,这一切都笼罩在从车头排出的蒸汽里,就象裹在翻滚的云彩里似的了。而一到晚间,在强烈光柱的照射下,在车头的烟筒喷吐着火星的刹那,又幻变成另一副奇景了。然而,这一切只不过是铁路动力部门惯常的景象罢了。谁知道偏偏就在这惯常之中,竟出现了不平常的图景呢。啊!运转车间门前的彩色招贴牌上,插上红旗的火车头多了,评为红旗标兵的火车头更其多了,不,不!这并不足为奇。叫大家吃惊的,是一贯表现不好、落在后面的建设型5706号,在三月份里,不但全面完成了任务,而且节约煤炭一项(这是最重要的一项),从费煤一跃而为全段第二名了。人们都知道,这就是火车司机马成文所在的那台车。
在比学赶帮中,是会出现奇迹的,但出在这台车上,借用车队长王润田同志的话说:“这是料想不到的。”这一台车的飞跃,标志着比学赶帮这股暖流涌进了丰台机务段。是的,人们呼吸到了浓郁的气息,欣欣向荣的,春天的气息。
春天是来临了。在办公楼里,从运转总支办公室隔窗望去,在柳丝的摇曳中,榆叶梅粉艳艳的了,那紫丁香也争吐着芬芳。这室内呢,更是满壁春辉。刚才提到的司机马成文满面泛红,正在激动中,原来他是在批评司机长杨荣生。这真是稀有的现象,简直是绝无仅有的啊。人们都用惊奇的目光投向马成文。这个从来都是低着头,紧闭嘴的人,怎么一反常态了呢?但了解全面情况的人,都知道马成文这个转变并不是突然的。他这么理直气壮,是出于不满足已经取得的进步,他认为这不过是万里行车的头一站罢了,这种精神,应当热烈赞扬。的确,火车司机马成文开始了自己的春天。这不禁使人回想起他在刚过去的严冬里的另一种情形。
原来,这一台车的九个人,首先,是其中的三个司机,当然包括马成文在内,一开会,总是没话说。果真是不存在任何问题吗?其实,他们之间的意见,早堆得高高的了。三个司机当中,马成文是新提升的,在两位老司机面前,象有了短处,这就是他低下头,紧闭嘴的重要理由,并习以为常了。别看他总是风平浪静地交接班,可是,内心深处倒激起过浪花啊。他曾经这样向往过:
“人家解放型304‘毛泽东号’上的是人,我们建设型5706上的也是人啊!可是人家九个人拧成了一股绳,我们呢,九个人十八条心。”他还曾这样想过:“‘毛泽东号’的司机胡春东,人人都尊称他快车胡,这个快车胡究竟是怎么操纵的呢?从南仓一到杨村,我经常晚点一分钟,他却总是早点通过。”但是,马成文更多的时候,想的倒是:“司机长杨荣生,还有老司机彭林山都出了事故,看他俩,你瞧不起我,我瞧不起你的。我是个新司机,要是有个好歹,那日子就更不好过了……”他于是一再警告自己道:“这台车好不了啦,还是保住自己安全要紧。哪怕碰上一大堆不顺心的事儿,忍着点儿就得了。”这保住安全为贵,逆来顺受为高,已经成了他能以稳当司机的人生哲学了。在铁路上,做到安全第一,是合乎客观要求的,可他的出发点是由于什么呢?果然,天长日久,他这个新司机就背上了个不小的包袱。什么样的包袱呢?还是听听他心里的话:“别看我是新司机,没出过事,哼,我照着好的差,比着差的还强呢。”这意思是,别看我比不上“毛泽东号”上的,可是比我们司机长杨荣生和老司机彭林山还强呢。就这样,他对自己的一套操纵方法得意起来。当车队长王润田指出他在汽门、手把的配合上、下闸上都需要改进时,特别是当嘱咐他对信号位置必须记熟时,马成文就接受不下去了,嘴里不说,心里道:“我没出事,你别管我怎么干!”听听,他对于自己在基本功上,没有感到有什么不够的。他在提升后的四年中,在自卑的同时,还表现着自以为是呢。正是在这四年当中,每次从南仓到杨村,这个困难区段,他总是起码晚点一分钟,而又习以为常了。
春雷一声平地起,在比学赶帮运动中,和别的包车组一样,建设型5706的九个人,也不例外地被打动了。火车头的大动轮依旧在轨道上飞旋,但掌握汽门、手把、闸,俗称三大件的人的心绪显然不同了。就在春节前,首先是司机长杨荣生,作了严格的自我批评,他在5706的革命化进程上,当了开路先锋。会后,这位从来责人严、对己宽的司机长,不但和蔼些了,而且以身作则了,这使得年仅二十八岁,但装满了保个人安全的马成文吃了一惊,紧接着是一阵松快。要知道,马成文就是有两怕,一怕司机长蒙头盖脸地刻人,正是为了逃避这个,他才采取了“安全措施”的。他开始思索起来,他认识到这是运动的力量,党的力量。他心里又有了话:“干么还不抬起头来呢?是张开口的时候啰。”更使他感动的是,交班从来是小活不修,不放水……总之,从来不给下班打好基础的老司机彭林山也变了个样,一切都给安排得好好的了。彭林山的交班,原是马成文的二怕啊。马成文心中埋藏得很深的两怕一下子消除了。在春节,九个人互相拜访,与其说是祝贺春节,还不如说是祝贺他们之间的团结前进呢。一股热呼呼的阶级感情一齐涌上了九颗心。
喜上加喜的是,马成文曾经向往过的“毛泽东号”的司机四上5706传授了经验,其中,三次都是胡快车跟的马成文班。于是,段上盛传着这样的佳话:“‘毛泽东号’四帮5706,胡春东三跟马成文。”
但是,马成文接受先进的操纵方法,也有一个过程。一次,正是从南仓发车,将到杨村这个困难区段,马成文习以为常的晚点站。这时,在他旁边的胡春东突然叫喊道:“手把提高点儿!”马成文愣住了,心里想:“我回回都是开度二十,你要提高,就提高吧。”马成文边闪着怀疑的眼光边提高着手把。哪知道,胡春东又接着呼唤道:“汽门少开两个齿!”马成文不得不照办了,但心里又想:“我回回都是把汽门开到箭头以里,你偏要开到以外,开小了,速度不是要慢下来吗?”马成文害怕晚点更多而拧起了眉毛,他嘴里没说,心里可是在琢磨:“你的和我的不一样啊!”接着,又想道:“好吧,叫我高点儿,就高点儿;叫我开小点儿,我就开小点儿,人家行嘛。”这一连串的内心活动,像十五个铁吊桶,七上八下地响成一团。车过杨村,马成文不由得抬起左胳膊,一看手表,咦!不但没有习以为常地晚那一分钟,而且还早点一分钟呢。
这可贵的一分钟,对马成文来说,是四年来的第一个纪录,向往过然而不可达到的纪录。马成文不禁神采飞扬。从此以后,人们常常看到他和胡快车,不是在办公楼前花园的“跃进亭”里促膝谈心,就是肩并肩地走在回宿舍的大道上。抬起头来的马成文的口常开了,千言万语中,最强有力的一句是:“不比不知道,一比吓一跳。”这就意味着,他那个自卑包着自大的狭小天地坍塌了。他认识到自卑和自大是从两个不同的方面表现着一个极其不健康的东西——个人主义。马成文在自己的革命化道路上终于发现了一块不小的绊脚石,他用力地踢开了它。因此,他敢和“毛泽东号”对标,他找到了差距。他发觉自己在制动距离功夫上没有过硬。按照规定,在距预告信号八百米以外就要下闸,可是他直到四百米才发现信号,这太晚了,这太危险了。如果,往前开,万一主体信号是红色的,肯定停车不及,必然冒进,再如果前面正停着车辆,又必然冲撞上去,而造成严重的“尾追”事故。马成文后悔早不听车队长王润田的劝告,以至直到现在对信号位置还没有记熟。和胡春东一比,他还发现自己目测极不准确,观测车行速度同样也不准确。特别是汽门和手把的配合也不象胡春东那样灵活多变。胡春东是根据牵引吨数、车长、空重车的编组、线路坡度、气候风向和车头的锅炉状态等条件而随时处理的。而马成文则是一成不变。那次,将到杨村,胡春东就是根据一定的条件呼唤提高点手把,小开点汽门的。还有,马成文那把闸,不论在什么情况下,总是零点四风压,这太不够了,虽然可以追加,但超过了限度则是违反操作规程的。那么,一再追加之后,车还停不下来,又将怎么办呢?为此,胡春东严肃地告诫他道:“用这种生搬硬套的方法操纵,纯粹是撞大运,这里面,正藏着事故苗子呢。”
在段上,人们都明白,一个没有出过事故的司机,叫他改变一下操纵方法,或者指出他还要练一下基本功是困难的。每个司机都有一套自己认为行之有效的方法,好象没出过事故,就是经受过考验了,就有了一切了。但没出过事故,并不等于所有的事故苗子,都叫你那掌握“三大件”的双手给拔除干净了。现在,人们之所以赞扬马成文,就是因为他放下了司机的架子,不满足于已经熬成个开车的了。他认真地比,认真地学,认真地用,就是在认真地革命化。他的劲头上来了,苦功夫就下到了,从丰台到南仓的七十三个区间信号位置,只用了十五天就背熟了。
仅从这一点,我们就可以理解一个总是低下头,紧闭嘴的人,为什么现在敢于批评司机长了。他在激动中的脸色,令人感到生气勃勃。他现在,首先看到的是集体利益、国家利益,再不仅是保自己的安全了。
会后的一天早晨,马成文在自己的明亮的小屋里,感慨地说:“过去,只是为了自己,干着没劲,现在,全是为集体,心情舒畅;过去,擦车只擦动轮和连杆,叫你远看着干净就得了,现在,风缸底下、弹簧、车心、大锅肚子,车架子都不放过;过去,车到南仓等待折返时不擦,现在,连在抓紧的情况下也擦。”他还说:“现在比过去干的多,不但不累,还挺高兴。”这时,他的爱人马玉洪插话道:“过去,他回来,总没话,那就是在闹脾气,现在,一进门有说有笑。”她兴致勃勃地牵着孩子出去了。屋子里刚刚沉静,却又飞进来了一句:“家里的事儿,我一点也不叫你管,你就把精神全用在开车上吧,可别辜负党的培养呀!”
是的,马成文不会辜负人的,他已经作好了计划,他将趁5706号进厂大修的时机,多跟几趟“毛泽东号”,他已经把应该学习的项目,归纳成了三大项。此外,他更要学习“毛泽东号”的整体观念和如何搞好群众关系。他更认识到没有政治挂帅,是怎么也不能把“毛泽东号”的经验学到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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