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6）闽01民终2841号上诉人（一审被告、反诉原告）大唐朝（福建）文化传播有限公司，住所地福州市晋安区秀峰路188号闽台AD广告创意产业园3#楼2层东侧01室，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50111077422543B。法定代表人林兆勇，副总经理。委托代理人陈晋兴、揭紫微，北京大成（福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反诉被告）福建中发置业有限公司，住所地福州市仓山区城门镇龙峰商贸大厦三楼，组织机构代码证代码57098145-3。法定代表人吴华德，董事长。委托代理人陈斌，北京市盈科（福州）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大唐朝（福建）文化传播有限公司（下称“大唐朝公司”）因与被上诉人福建中发置业有限公司（下称“中发公司”）房屋租赁合同纠纷一案，不服福州市台江区人民法院（2016）闽0103民初38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适用第二审程序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院在审理中，曾对双方当事人的纠纷进行调解，但调解不成。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一审原告中发公司请求判令：1、被告退还租赁保证金人民币130000元，并支付违约金37937元（违约金=应退回金额130000＊同期银行贷款利率6.15%＊4倍＊逾期天数433天，逾期天数从2014年11月5日暂计至2016年1月12日，实际天数计至被告退还保证金之日），共计人民币167937元；2、本案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一审反诉原告大唐朝公司诉请：1、反诉被告向反诉原告支付保证金贰拾陆万元；2、本案诉讼费用均由反诉被告承担。一审法院认定，2014年3月11日，以大唐朝公司为甲方，以中发公司为乙方，双方签订一份《临时场地使用协议》，约定如下：甲方提供位于福州市台江区西环中路691号天虹百货一楼总服务台旁（原周大福专柜）位置（以下简称“该场地”）给乙方使用，面积约60㎡；使用期限：6个月（2014年4月20日-2014年10月19日）。约定的使用期限届满后乙方应当将该场地清理完毕且经甲方验收合格后应交还甲方，逾期交还该场地的按约定租金标准的两倍支付使用费；该场地的月使用费总额共计为人民币壹拾叁拾万元整（¥130000元每月），场地六个月累计的使用费总金额共计柒拾捌万元整（¥780000元）；本合同签订时，乙方需在5个工作日内向甲方支付场地保证金人民币叁拾玖万元整（¥390000元）。甲方在收到乙方的保证金后，需在3个工作日向乙方提供加盖甲方公章的收款收据；乙方进场使用租赁场地前应付清合同约定第一个月的场地使用费壹拾叁万元整（¥130000元），以后每月15日前支付次月场地使用租赁费。合约期的最后二个月（即2014年8月20日-2014年10月19日），甲方同意场地使用费从保证金叁拾玖万元整（¥390000元）里扣除至合同期满，乙方不再另行支付场地使用费。甲方收到乙方每月支付的场地使用费之日起7个工作日内向乙方提交等额的税务发票；本合同约定的使用期限届满且经甲方验收无误后将场地交还甲方，甲方验收完场地起十五个工作日内，甲方将2014年8月20日-2014年10月19日期间扣除场地使用费后余下的壹拾叁万元整（¥130000元）保证金无息退还乙方。若甲方没按约定时间归还乙方保证金的。每超过一天须另外支付1000元的违约金给乙方；若累计超过10天，乙方有权通过法律途径解决问题；乙方不按上述约定交纳场地使用费，甲方有权拒绝乙方进场使用该场地并没收保证金。合同签订后，中发公司向大唐朝公司支付了保证金390000元。大唐朝公司将租赁场地交付给中发公司使用。租赁期满，中发公司将租赁场地返还给大唐朝公司。因中发公司在租赁期间未能按照规定的时间支付场地使用费，大唐朝公司不予退还剩余的保证金130000元，故中发公司于2016年1月诉至一审法院。诉讼中，大唐朝公司认为中发公司未能按照协议的约定按时支付场地使用费，已构成违约，应没收中发公司缴纳的租赁保证金390000元，基于保证金中已扣除中发公司最后两个月的场地使用费，遂提起反诉，要求中发公司支付260000元。一审法院认为，中发公司与大唐朝公司签订的《临时场地使用协议》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没有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为合法有效，具有法律约束力。按照上述协议约定，租赁期限届满且经大唐朝公司验收无误后将场地交还大唐朝公司，大唐朝公司在验收完场地起十五个工作日内，应将2014年8月20日-2014年10月19日期间扣除场地使用费后余下的130000元保证金无息退还中发公司，但大唐朝公司至今仍未将剩余保证金退还给中发公司，因此对于中发公司要求大唐朝公司退还租赁保证金人民币130000元的诉讼请求，符合法律规定和合同约定，法院予以支持。中发公司在租赁期间未按约定时间缴纳场地使用费，本身在履行义务过程中也存在瑕疵，因此，中发公司要求大唐朝公司支付违约金的诉请，法院不予支持。对于大唐朝公司要求中发公司向其支付保证金260000元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认为，双方签订的《临时场地使用协议》第四条第5款约定：“乙方不按上述约定交纳场地使用费，甲方有权拒绝乙方进场使用该场地并没收保证金”。从订立合同的目的及公平原则出发，讼争合同中关于没收租赁保证金的约定应适用于中发公司没有交纳场地使用费，构成对合同的根本违约的情形，而本案中中发公司迟延交纳场地使用费，虽然有存在瑕疵，但并不构成对合同的根本违约，大唐朝公司无权没收中发公司的租赁保证金，故大唐朝公司的该项诉讼请求无理，法院不予支持。一审法院判决：
一、大唐朝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中发公司退还租赁保证金人民币130000元。
二、驳回中发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三、驳回大唐朝公司的反诉请求。一审本诉案件受理费3658元，由中发公司负担826元，大唐朝公司负担2832元；反诉案件受理费2600元，由大唐朝公司负担。
上诉人大唐朝公司上诉称，中发公司未按合同约定履行，违约在先，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1、中发公司于2014年3月19日向上诉人支付了保证金39万元，于2014年的5月6日、6月9日、6月24日、7月16日分别向上诉人支付了前四个月的场地使用费。2、根据《临时场地使用协议》（以下简称“合同”）第四条第2、3款的约定，被上诉人需在本合同签订时5个工作日内向上诉人支付场地保证金人民币39万元，即2014年3月16日前支付保证金；于进场使用租赁场地前（即2014年4月20日前）应付清合同约定第一个月的场地使用费13万元；以后每月15日前支付次月场地使用租赁费，即于2014年4月20日前、5月15日前、6月15日前、7月15日前支付。中发公司未按合同约定履行，构成违约，应承担合同约定的违约责任。3、根据合同第四条第5款约定中发公司不按上述约定交纳场地使用费，上诉人大唐朝公司有权拒绝被上诉人进场使用该场地并没收保证金。上诉人依照此规定没收被上诉人所交的保证金13万元（尚欠26万元保证金），不存在违约行为。一审法院认定上诉人应当将剩余保证金13万元退还给被上诉人中发公司，是极其错误的；上诉人的一审反诉请求严格基于合同约定、法律规定，应当得到支持。
二、一审法院不应擅自缩小解释，法律适用过程中理解严重错误，混淆违约金与履约保证金概念，恳请二审法院改判上诉人有权收取履约保证金。1、根据合同的约定，只要中发公司不按照合同约定的支付方式付款，即视为违约。一审法院却对该条款理解为：仅在不交费的情况下，上诉人才能拒绝进场并没收保证金，这是对本违约条款的一个缩小解释，严重侵犯了合同当事人的合法权益，这种解释是为法律所禁止的。2、一审法院在本案中适用法律依据有《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款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然而被上诉人多次迟延交纳场地使用费，根本没有全面履行义务，且被上诉人在一审庭审中也自认了其违约的事实。上诉人认为被上诉人应当承担相应违约责任，而一审法院认定被上诉人迟延履行仅是履行瑕疵，是错误的，请求二审法院予以改判，支持上诉人上诉请求。3、违约金是合同一方违约时承担责任的一种方式，在性质上具有补偿性和填补损失功能；履约保证金是合同当事人一方为担保合同的履行，而给付另一方当事人一定的金钱作为债权的担保，是具有惩罚性。双方在合同中约定，若被上诉人不按时交纳场地使用费，上诉人有权收回该场地，被上诉人已交的保证金和剩余的场地使用费概不退还。被上诉人交纳的履约保证金，因其“未按时交纳场地使用费”的违约行为而无权要求上诉人退还，上诉人有权根据合同约定收取被上诉人所交纳的39万元保证金（反诉请求已扣减13万元，还应收取26万元）。故一审法院将履约保证金认定为违约金是错误的，请求二审法院予以改判。
三、本案中并无任何违反公平原则，一审法院反而以公平原则为由，破坏双方已确定的合同权利和义务。本案诉争的合同是双方基于充分协商、沟通后在诚实信用基础上签订的，合同内容也经过双方当事人的充分理解和同意，跟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的规定：“依法成立的合同，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不得擅自变更或者解除合同，依法成立的合同，受法律保护。”诉争合同经双方协商一致，签字盖章后已发生法律效力，未经双方协商不得擅自变更约定。被上诉人应当严格遵守合同约定，正面对待违约行为，一审法院不应该强制变更合约条款。在有法可依情况下，滥用民法基本原则，是对上诉人最大的不公平。综上所述，上诉人认为，被上诉人中发公司未按照合同约定按时支付场地保证金及使用费，已属违约，故上诉人有权收取中发公司交纳的履约保证金。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审判不公，滥用法官自由裁量权，一审判决结果若生效，将导致极其恶劣既判力，在民事活动中，将无视合同条款，随意履约。上诉人为维护自身合法权益及社会公平正义、司法公义，恳请二审法院改判支持上诉人的一审反诉请求。上诉人大唐朝公司请求：撤销原判，改判支持上诉人的一审反诉请求；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
被上诉人中发公司答辩称，答辩人已足额支付租金，履行合同义务，无需承担违约责任。答辩人已按合同约定足额支付场地保证金39万元及每月13万元场地租金，虽然租金支付时间稍有迟延，但上诉人并未提出异议，上诉人收款后，仍然向答辩人开具发票并从保证金中抵扣租金，答辩人有充分理由相信上诉人放弃行使合同解除权并认可了答辩人对合同履行瑕疵的补正。根据合同法关于瑕疵履行补正的原则，答辩人已履行了合同主要义务，履行瑕疵可以通过补正行为变为适当履行，故答辩人无需承担违约责任。
二、上诉人以其事实行为，放弃行使合同解除权，答辩人无需担责。根据《临时场地使用协议》（以下简称“合同”）第四条第5款约定：“不按上述约定交纳场地使用费，甲方有权拒绝乙方进场使用该场地并没收保证金。”该条款赋予上诉人两项权利，一是解除合同，收回租赁场地；二是没收保证金。对于上诉人的权利，若如上诉人所言，答辩人在首次支付39万元履约保证金时，即已迟延，上诉人行使合同解除权的条件业已成就，但上诉人并未行使，也未通知答辩人退出场地，而是在收到每月租金后，为答辩人开具发票并从保证金中抵扣租金，继续履行合同。答辩人认为：答辩人向上诉人付款的行为与上诉人收款、用保证金抵扣租金并出具发票的行为在事实上构成了对《临时场地使用协议》第四条第5款的变更，双方用事实行为达成了对租金交付的金额和时间进行变更的合意，故答辩人无需承担违约责任。
三、上诉人诉请没收保证金，于法无据。1、合同第四条第5款显失公平。答辩人向上诉人支付租金的时间，每个月最少只迟延1天，最多也只迟延了25天，相对于答辩人迟延给付这一可补正的微小瑕疵，合同却约定了“拒绝乙方进场使用该场地并没收保证金”的后果，既未对催告进行规定，也未给予答辩人支付租金的宽限期，或者规定合适比例的滞纳金，而是直接赋予反诉人收回场地并没收39万元保证金的权利，该条款显失公平，应予以撤销。2、违约金数额过高。答辩人迟延支付租金的时间四个月累计只有51天，而保证金的数额是39万元，违约责任过重，违约金也过分高于因迟延给付给反诉人造成的实际损失。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九条，违约金应当以实际损失为基础，兼顾合同的履行情况、当事人的过错程度以及预期利益等综合因素，根据公平原则和诚实信用原则予以衡量。本案中，答辩人并无违约恶意，也未损害反诉人的预期利益，或者给反诉人造成任何损失，而反诉人除了无故拒绝退还13万元保证金以外，还要求遵守合同约定足额给付租金并按期清退场地的答辩人向其再给付26万元，既于法无据，亦于理不合。
四、上诉人突出强调合同自由，忽视合同公平、正义，其本意系为谋取不当暴利。1、诚然，合同自由、意思自治是民法基本原则，但合同自由并不是绝对的，对于因合同自由而引发的恶意竞争、追逐暴利及其所导致的当事人事实上的不平等、滥用权利等负面影响，人民法院应当依据法律规定进行干预和调整，实现合同自由与合同正义之间的平衡。2、本案诉争合同条款虽系双方签署，但诚如上诉人所述，答辩人累计迟延付款总计4个月，共51天，是否就要受到没收39万元保证金的高额惩罚呢？答案显而易见，答辩人认为：法律赋予了当事人协商约定违约条款的权利，允许当事人可以约定一定数额的违约金，或者约定因违约产生的损失赔偿额的计算方法，这体现了缔约自由的宗旨。但同时，法律也依据公平与诚实信用原则，对于约定的违约金过分高于实际损失的情况亦做出了限制性规定。违约责任的基本性质为补偿性，其本质是对因违约而受损失的当事人以补偿。因此，若任由当事人约定过高的违约金且以意思自治为由而不加干预，无异于鼓励当事人通过不正当的方式获取暴利。综上，恳请二审法院依法驳回上诉人诉请。当事人在一审程序中提交的证据已随一审案卷移送本院。二审期间，双方均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明资料。根据本案现有证据，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诚然商事合同应遵循当事人意思自治原则，但在合同履行过程中同样要兼顾公平原则。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九条关于“当事人主张约定的违约金过高请求予以适当减少的，人民法院应当以实际损失为基础，兼顾合同的履行情况、当事人的过错程度以及预期利益等综合因素，根据公平原则和诚实信用原则予以衡量，并作出裁决。”的规定，中发公司在缴纳保证金及场地使用费上虽存在迟延，但大唐朝公司并未拒绝其进场而是同意中发公司继续使用场地，中发公司随后亦补缴了相关费用，故中发公司行为不构成根本性违约。且大唐朝公司亦未举证证明因中发公司的迟延履行行为给其造成了损失及损失的程度，故大唐朝公司主张其有权没收中发公司缴交的39万元保证金，有违民事活动公平原则，本院不予支持。综上，上诉人大唐朝公司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
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6258元，由上诉人大唐朝公司负担；一审案件受理费的负担执行一审法院的决定。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吴 华
代理
审判员 段若诗
代理
审判员 官永琪
二〇一六年八月十七日
书 记 员 赖钟炜（2016）闽01民终2841号共11页 更多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