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6）鄂民再113号再审
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江阴市民用建筑安装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江阴市朝阳路55号。
法定代表人：金和良，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罗胜、彭畅，湖北维力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
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余元勇，男，汉族，1965年4月13日出生，住湖北省黄石市西塞山区，现住湖北省黄石市黄石港区。
委托代理人：傅全恩，黄石市黄石港区来讯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
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方绪寨，男，汉族，1969年7月30日出生，住湖北省鄂州市鄂城区。再审申请人江阴市民用建筑安装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江阴民建公司）因与被申请人余元勇、方绪寨买卖合同暨租赁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湖北省黄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鄂黄石中民一终字第0002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5年10月26日作出（2015）鄂民申字第01880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6月12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江阴民建公司的委托代理人罗胜、彭畅，被申请人余元勇及其委托代理人傅全恩、被申请人方绪寨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余元勇向湖北省黄石市西塞山区人民法院起诉称，江阴民建公司于2010年至2012年5月先后承包了湖北新冶钢有限公司110变电所、煤气加压站工程，该项目副经理方绪寨与余元勇于2011年6月18日签订混凝土供货合同，其供应混凝土1790立方米，共计货款531630元，该款项应于2011年9月工程完工时支付。该款经该项目副经理方绪寨书面确认后至今尚未支付，余元勇多次找江阴民建公司与方绪寨催讨未果，请求判令江阴民建公司与方绪寨立即支付拖欠的货款531630元，从2011年9月份起按银行同期贷款计算逾期付款利息。本案诉讼费由江阴民建公司与方绪寨承担。湖北省黄石市西塞山区人民法院一审判决认定，从2010年起，江阴民建公司陆续承包湖北新冶钢有限公司发包的110kv炼钢、炼铁变电等多个工程项目后，分别与方绪寨签订《协作协议》，将上述工程转包给方绪寨包工包料施工，并按工程总价的16%收取管理费。同时，为方便工程施工，江阴民建公司以其名义为方绪寨及其手下施工人员向湖北新冶钢有限公司申办了进出厂证等。江阴民建公司报送给湖北新冶钢有限公司的多份工程档案资料中记载方绪寨为其工程项目现场施工负责人，在施工现场悬挂的公示牌亦显示施工单位为江阴民建公司，项目经理为沈亮，项目副经理为方绪寨。方绪寨从事湖北新冶钢有限公司建筑工程项目的施工过程中，与余元勇签订混凝土买卖合同，由余元勇向其供应混凝土。2012年元月10日余元勇与方绪寨对往来账目进行了核对，双方确认余元勇的应收款项为531630元。同日，方绪寨收回来曾出具的多份欠条，重新为余元勇出具了一份欠条，内容为“今欠到余元勇送江阴民建新冶钢项目特冶二期工地混凝土款1790m3×297元=531630元。伍拾叁万壹仟陆百叁拾元。江阴民建新冶钢项目部。方绪寨，2012.元.10”。后余元勇因催讨未果于2013年12月31日诉至湖北省黄石市西塞山区人民法院，请求判令：江阴民建公司、方绪寨立即共同支付拖欠材料款531630元，并从2011年9月份起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逾期付款利息。湖北省黄石市西塞山区人民法院还认定，江阴民建公司转包给方绪寨施工的110KV炼钢变电所工程、一轧办公楼工程及二号连铸水处理工程、变电所SVC室工程已经湖北新冶钢有限公司验收合格并予以了结算，截止2013年2月5日江阴民建公司已给付方绪寨工程款2100万元，方绪寨同日出具的承诺书亦称“新冶钢下来的款江阴民建以（已）付清……本人应付款与江阴民建无关”。还认定，方绪寨因涉嫌“伪造公司、企业、事业单位、人民团体印章罪”已被公安机关立案侦查，其涉嫌伪造的印章中有“江阴市民用建筑安装有限公司”、“湖北新冶钢有限公司合同专用章”、“湖北新冶钢有限公司工程项目部”等公章十枚。湖北省黄石市西塞山区人民法院一审判决认为，债务应当清偿，余元勇与方绪寨之间基于买卖合同及租赁合同形成的债权债务关系事实清楚，证据充分，方绪寨作为债务人应当承担清偿责任，为此余元勇要求方绪寨支付工程材料欠款及利息的诉讼请求成立，予以支持。由于江阴民建公司已将工程项目转包给方绪寨施工，双方亦明确约定施工期间由方绪寨包工包料，而方绪寨在与余元勇交易过程中并未明示江阴民建公司特别授权其系代表江阴民建公司从事职务的行为，且余元勇、方绪寨提交的证据均不足以证明交易过程中方绪寨所从事的行为为职务行为，故对方绪寨提出其系职务行为的抗辩不予采纳。工程完工结算后，方绪寨已明确表示江阴民建公司工程款已付清，其应付款与江阴民建公司无关。综上所述，因江阴民建公司不是买卖合同的相对人，余元勇主张权利依据不足，江阴民建公司就此提出的抗辩理由成立，故应采纳。据此，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八条、第一百一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一百五十九条之规定，判决：
一、方绪寨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余元勇工程材料款、租金531630元以及利息（利息以531630元为基数，从2012年1月10日起按同期中国人民银行同类贷款基准利率计算至判决确定的给付之日止）；
二、驳回余元勇的其他诉讼请求。余元勇不服一审判决，向湖北省黄石市中级人民法院上诉称，其经人介绍至冶钢工地与方绪寨签订合同时，只知道该工程是江阴民建公司承建，方绪寨是该工程的副经理、主管负责人。所订合同排头的需方也是“江阴民建特冶二期厂房工地”。供货工程名称还是“江阴民建新冶钢项目部，特冶二期工地”。最后，双方结算时，方绪寨出具的欠条上也注明了“江阴民建新冶钢项目部”的字样，故其始终相信该工程的承包人为江阴民建公司，才将材料送至工地。而原审判决以方绪寨与江阴民建公司之间内部的“协作协议”来认定其送货至工地的行为与江阴民建公司无关，不符合相关规定，从而判决结果损害了其利益。由于江阴民建公司将该工程非法转包给方绪寨，且两者都是该工程利益获得者，江阴民建公司与方绪寨应对本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改判江阴民建公司、方绪寨对材料拖欠款及利息承担连带清偿责任。江阴民建公司答辩称，第一，本案的买卖合同是余元勇与方绪寨个人协商签订，也是方绪寨个人履行。其公司既未在合同中签字盖章，也没有履行过该合同，故江阴民建公司不是该合同的签约主体，不应承担合同约定的付款义务。第二，方绪寨既不是其公司的工作人员，其公司也没授权方绪寨对外签订买卖合同，故方绪寨对外签约不是行使公司职务的行为；因买卖合同不是以其公司名义订立，且余元勇并没有亲自核实确定方绪寨的身份及权限，没有尽到基本的注意义务，不能构成表见代理。综上，原审法院认定本案合同由方绪寨个人承担民事责任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方绪寨答辩称，其订立合同所购的材料等都用于了该工程，且江阴民建公司还差欠其近800万元的工程款。故本案应由江阴民建公司承担还款责任。湖北省黄石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查明，原审判决认定的基本事实属实。湖北省黄石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判决认为，方绪寨虽系江阴民建公司新冶钢建设项目副经理。但江阴民建公司并没有授予其对外签订买卖合同的权限，且方绪寨与余元勇签订的合同中，江阴民建公司也没有加盖公章，而系方绪寨以个人名义与余元勇签订，故原审判决认定江阴民建公司不是该合同的签约主体正确。但是，作为“江阴民建特冶二期厂房工程”施工人的江阴民建公司，将该工程非法包给方绪寨个人施工，应对方绪寨个人施工期间因该工程施工而外欠的材料款等承担连带清偿责任。故原审判决未判令江阴民建公司对本案承担连带责任不妥，该院应予以纠正。综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三）项的规定，
判决如下：
一、维持黄石市西塞山区人民法院（2014）鄂西塞民初字第00030号民事判决主文第一项，即“方绪寨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余元勇工程材料款、租金531630元以及利息（利息以531630元为基数，从2012年1月10日起按同期中国人民银行同类贷款基准利率计算至判决确定的给付之日止）”；
二、撤销黄石市西塞山区人民法院（2014）鄂西塞民初字第00030号民事判决主文第二项，即“驳回余元勇的其他诉讼请求”；
三、江阴民建公司对本判决第一款方绪寨承担的义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江阴民建公司申请再审称，一、湖北省黄石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判决在认定方绪寨与余元勇签订买卖合同系个人行为，应由方绪寨承担支付欠款义务的情况下，却以江阴民建公司将中标工程转包给方绪寨，并收取16%的管理费违反相关规定为由，判令江阴民建公司对方绪寨的个人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属于适用法律错误。本案亦不构成表见代理，本案中实际施工人方绪寨在对外签订合同时以自己的名义签字，往来的款项也由方绪寨本人支付，虽然其持有江阴民建公司的工作证，口头声称能够代理江阴民建公司，但是没有江阴民建公司的签章和法定代表人签字。余元勇作为建筑市场的参与主体，对我国建筑市场普遍存在的挂靠、转包行为本身具有充分的认识，其对合同的主体应该有正确认识。对于金额较大的合同，余元勇认可和接受仅有实际施工人方绪寨的签字而无江阴民建公司加盖公章或项目印章的行为，表明其真实意思并不认为方绪寨是基于承包人江阴民建公司的授权而签订合同。
二、江阴民建公司已经履行了对方绪寨的全部付款义务。请求撤销湖北省黄石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判决，依法驳回余元勇要求江阴民建公司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诉讼请求。余元勇答辩称，我经人介绍至冶钢工地与方绪寨签订合同，工地公示牌上显示方绪寨是项目副经理，方绪寨称其代表江阴民建公司，我只知道诉争工程是江阴民建公司承建，我始终相信该工程的承包人为江阴民建公司，才将材料送至工地。如果是方绪寨个人行为，我不会把这么多货物送到工地。由于江阴民建公司将该工程非法分包给方绪寨，且两者都是该工程利益的获得者，应由江阴民建公司和方绪寨承担连带清偿责任。方绪寨答辩称，其与余元勇的欠条是通过对账得来的，该材料都用于了诉争工程，而且江阴民建公司还欠其800万工程款，故应由江阴民建公司承担全部还款责任。本院再审查明，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属实。
本院认为，本案系因方绪寨向余元勇购买建材而引发的争议。结合各方的诉辩意见，归纳本案的争议焦点为江阴民建公司是否应对方绪寨采购施工材料的欠款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对此本院具体评析如下：
一、方绪寨与江阴民建公司系工程转包关系。2010年起，湖北新冶钢有限公司陆续将110炼钢、炼铁变电等多个工程项目交给江阴民建公司施工。之后再由江阴民建公司将其承包的多个工程项目转包给方绪寨施工，并按工程总价的16%收取管理费。在双方签订的《协作协议》中约定上述工程由方绪寨包工包料。虽然江阴民建公司报送湖北新冶钢有限公司的多份工程档案资料中记载方绪寨为其工程项目现场施工负责人，方绪寨也代表江阴民建公司参加了湖北新冶钢有限公司图纸会检会议，但与湖北新冶钢有限公司结算，均为江阴民建公司。方绪寨系从江阴民建公司领取工程款。据此，原审认定双方为无效的工程转包关系并无不当。
二、方绪寨的行为构成表见代理，江阴民建公司应对方绪寨采购施工材料的欠款承担清偿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九条规定：“行为人没有代理权、超越代理权或者代理权终止后以被代理人名义订立合同，相对人有理由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的，该代理行为有效。”按照该条的规定，表见代理制度不仅要求无权代理行为在客观上形成具有代理权的表象，而且要求相对人在主观上善意且无过失地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合同相对人主张构成表见代理，应当承担举证责任，不仅应当举证证明代理行为具有诸如合同书、公章、印鉴等有权代理的客观表象形式要素，而且应当证明其善意且无过失地相信行为人具有代理权。人民法院在判断合同相对人主观上是否属于善意且无过失时，应当结合合同缔结与履行过程中的各种因素综合判断合同相对人是否尽到合理注意义务，此外还要考虑合同的缔结时间、以谁的名义签字、是否盖有相关印章及印章真伪、标的物的交付方式和地点、购买材料的用途、建筑单位是否知道项目经理的行为、是否参与合同履行等各种因素，作出综合分析判断。在本案中，江阴民建公司与方绪寨签订的《协作协议》并未对外公开，作为第三人的余元勇无法知晓。江阴民建公司报送湖北新冶钢有限公司的多份工程档案资料中记载方绪寨为其工程项目现场施工负责人。余元勇将材料送到该工地，由方绪寨指定人员签收后，用于该项目施工，虽然江阴民建公司未授权方绪寨以其公司名义购买材料，但由于在施工现场悬挂的公示牌显示施工单位为江阴民建公司，项目经理沈亮，项目副经理为方绪寨。余元勇有理由相信方绪寨系江阴民建公司的工作人员，其行为系代表江阴民建公司。方绪寨具有对江阴民建公司有代理权的表象特征。关于余元勇是否善意无过失的问题。当前建材市场处于买方市场，在方绪寨和江阴民建公司处于签约优势地位的情况下，余元勇未要求方绪寨出具江阴民建公司的授权委托书不能认定余元勇具有过失。且江阴民建公司明知在施工现场悬挂的公示牌显示方绪寨为副经理而未提出异议。综合上述各种因素综合判断，不能以方绪寨与余元勇的《砼买卖合同》只有方绪寨签名、方绪寨以个人名义出具欠条，认定余元勇非善意或有过失。因此，江阴民建公司应当支付余元勇货款。湖北省黄石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判决认定因江阴民建公司将中标的新冶钢工程项目转包给方绪寨的转包合同无效，判决江阴民建公司与方绪寨承担连带责任系适用法律错误。另，方绪寨在二审答辩中称其与江阴民建公司是内部承包关系，对外应由江阴民建公司承担全部责任，其承担连带责任。在二审判决其承担连带责任后并未提出再审申请，根据民事诉讼不告不理的原则，本院对二审判决江阴民建公司与方绪寨承担连带责任的判决不予变更。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予以纠正，但实体处理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
判决如下：维持湖北省黄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鄂黄石中民一终字第00022号民事判决。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袁正英
审判员 蒋国剑
审判员 朱红祥
二〇一六年八月十五日
书记员 吴雨珠 更多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