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6）鄂民再116号再审
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江阴市民用建筑安装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江阴市朝阳路55号。
法定代表人：金和良，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罗胜、彭畅，湖北维力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
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周育清，男，汉族，1968年1月15日出生，住湖北省鄂州市鄂城区。
委托代理人：汪涛，湖北伸道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
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方绪寨，男，汉族，1969年7月30日出生，住湖北省鄂州市鄂城区。再审申请人江阴市民用建筑安装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江阴民建公司）因与被申请人周育清、方绪寨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湖北省黄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鄂黄石中民开终字第0000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5年10月26日作出（2015）鄂民申字第01879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6月12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江阴民建公司的委托代理人罗胜、彭畅，被申请人周育清及其委托代理人汪涛、被申请人方绪寨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周育清向湖北省黄石市西塞山区人民法院起诉称，江阴民建公司于2010年承包了湖北新冶钢有限公司110变电所等工程，施工现场负责人方绪寨为了该项目的建设，多次向周育清购买钢材，截止2013年1月共欠材料款1060000元，周育清多次催讨，均未解决。请求判令江阴民建公司与方绪寨立即支付材料款1060000元及利息损失。本案诉讼费由江阴民建公司与方绪寨承担。湖北省黄石市西塞山区人民法院一审判决认定，从2010年起，湖北新冶钢有限公司陆续将110kv炼钢、炼铁变电等多个工程项目发包江阴民建公司施工。江阴民建公司将其承包的多个工程项目转包给方绪寨施工，并按工程总价的16%收取管理费。江阴民建公司与方绪寨之间还就110kv炼钢变电所、一轧办公楼工程及二号连铸水处理工程、变电所SVC室工程签订了《协作协议》，约定上述工程由方绪寨包工包料。为方便工程施工，江阴民建公司以其名义为方绪寨及其手下施工人员向湖北新冶钢有限公司申办了进出厂证。江阴民建公司报送给湖北新冶钢有限公司的多份工程档案资料中记载方绪寨为其工程项目现场施工负责人，在施工现场悬挂的公示牌亦显示施工单位为江阴民建公司，项目经理为沈亮，项目副经理为方绪寨。方绪寨从事湖北新冶钢有限公司建筑工程项目的施工过程中，与周育清口头约定，由周育清向其供应钢材。2013年1月18日周育清与方绪寨对往来账目进行了核对，双方确认了周育清的应收款项为1060000元。同日，方绪寨收回曾给周育清出具的多份欠条，重新为周育清出具了一份欠条，内容为“今欠到周育清送江阴民建新冶钢项目部110变电所、一轧办公楼钢材款壹佰零陆万元整。￥1060000元，以前条子作废。江阴民建新冶钢项目部，方绪寨，2013.元.18”。后周育清因催讨未果于2013年11月7日诉至法院。该院另认定，江阴民建公司转包给方绪寨施工的110KV炼钢变电所工程、一轧办公楼工程及二号连铸水处理工程、变电所SVC室工程已经湖北新冶钢有限公司验收合格并予以了结算，截止2013年2月5日江阴民建公司已给付方绪寨工程款2100万元，方绪寨于同日出具的承诺书亦称“新冶钢下来的款江阴民建以（已）付清……本人应付款与江阴民建无关”。湖北省黄石市西塞山区人民法院一审判决认为，债务应当清偿。周育清与方绪寨之间基于买卖合同形成的债权债务关系事实清楚，证据充分，方绪寨作为债务人应当承担清偿责任，为此周育清要求方绪寨支付工程材料欠款及利息的诉讼请求成立，予以支持。由于江阴民建公司已将工程项目转包给方绪寨施工，双方亦明确约定施工期间由方绪寨包工包料，而方绪寨在与周育清交易过程中并未明示也没有江阴民建公司特别授权其系代表江阴民建公司从事职务行为，且周育清、方绪寨提交的证据均不足以证明交易过程中方绪寨所从事的行为为职务行为，为此方绪寨就本案提出的抗辩理由不能成立，不予采纳。工程完工结算后，方绪寨已明确表示江阴民建公司工程款已付清，其应付款与江阴民建公司无关。综上所述，因江阴民建公司不是买卖合同的相对人，周育清向其主张权利依据不足，江阴民建公司就此提出的抗辩理由成立，予以采纳。据此，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八条、第一百一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一百五十九条之规定
判决如下：
一、方绪寨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周育清工程材料款1060000元及利息（利息以1060000元为基数，从2013年1月18日起按同期中国人民银行同类贷款基准利率计算至判决确定的给付之日止）。
二、驳回周育清提出的其他诉讼请求。周育清不服一审判决，向湖北省黄石市中级人民法院上诉称，一、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方绪寨表示与江阴民建公司的工程款已结清，应是当次的工程款已结清，而不是总的工程款已结清，原审判决认定是总工程款已结清与事实相悖。
二、原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1、江阴民建公司新冶钢项目部与方绪寨签订的《协作协议》是违法转包行为，应认定无效，因江阴民建公司违法转包的行为导致其材料款无法收回，江阴民建公司与方绪寨应承担连带责任，原审判决江阴民建公司不承担责任是适用法律错误；2、方绪寨是以江阴民建公司的名义购买建筑材料，也应以江阴民建公司的名义对外承担法律责任。故请求二审查明事实，依法撤销原审判决并予以改判。江阴民建公司辩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予以维持。方绪寨辩称，其完成的工程总造价为2927.21万元，而江阴民建公司支付其的工程款只有2100万元，还有827.21万元留在江阴民建公司的账内，且其是代表江阴民建公司对外购买建筑材料，江阴民建公司应承担责任。故请求二审依法改判。湖北省黄石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该院认为，买卖合同是出卖人转移买卖标的所有权于买受人，买受人支付货款的合同。买卖关系的主体是出卖人和买受人。本案是买卖合同纠纷，出卖人是周育清，买受人是方绪寨，周育清交付了相应的建筑材料，方绪寨就应支付对应的价款。而方绪寨购买建筑材料的行为是个人行为还是代表江阴民建公司的职务行为是影响本案裁判结果的关键。从查明的事实看，方绪寨与周育清达成口头买卖协议时，不是以江阴民建公司的名义，而是以自己的名义；如果方绪寨是代表江阴民建公司的职务行为达成的买卖协议，最起码要有代表江阴民建公司的明确表示或有江阴民建公司的授权委托书，而周育清没有提供该证据；周育清将建筑材料送到新冶钢项目工程工地，是按买卖协议的要求在履行义务，并无证据证明是交付给了江阴民建公司；虽然在工地的公示牌上方绪寨的职务是项目部的副经理，但并没有证据证明该副经理具有对外采购建筑材料的职能。综上，方绪寨与周育清达成的买卖协议是个人行为，而不是代表江阴民建公司的职务行为。故周育清提出方绪寨是以江阴民建公司的名义购买建筑材料，也应以江阴民建公司的名义对外承担法律责任的上诉理由不成立，该院不予支持。周育清提出方绪寨表示与江阴民建公司的工程款已结清，应是当次的工程款已结清，而不是总的工程款已结清的上诉理由，因没有提供足够的证据予以证实，该院不予支持。方绪寨提出江阴民建公司转包给其的工程总造价为2927.21万元，已支付2100万元，还有827.21万元未支付的抗辩意见，也没有提供证据予以证实，该院不予支持。江阴民建公司将其中标的新冶钢项目工程转包给方绪寨施工且收取工程造价16%的管理费，违反了相关的法律规定，江阴民建公司应对用于新冶钢项目工程的材料款没有支付承担相应的责任，故对周育清该项上诉请求予以支持。综上所述，原审判决由方绪寨承担偿还材料款的责任正确，予以维持；但判决江阴民建公司不承担责任不妥，应改为江阴民建公司承担连带清偿责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二）项的规定，经该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
判决如下：
一、维持原审判决第一项，即“方绪寨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周育清工程材料款1060000元及利息（利息以1060000元为基数，从2013年1月18日起按同期中国人民银行同类贷款基准利率计算至判决确定的给付之日止）。”二、撤销原审判决第二项，即“驳回周育清提出的其他诉讼请求。”三、江阴民建公司对上述方绪寨应支付的材料款及利息承担连带清偿责任。江阴民建公司申请再审称，一、湖北省黄石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判决在认定方绪寨与周育清签订买卖合同系个人行为，应由方绪寨承担支付欠款义务的情况下，却以江阴民建公司将中标工程转包给方绪寨、并收取16%的管理费违反相关规定为由，判令江阴民建公司对方绪寨的个人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属于适用法律错误。本案亦不构成表见代理，本案中实际施工人方绪寨在对外签订合同时以自己的名义签字，往来的款项也由方绪寨本人支付，虽然其持有江阴民建公司的工作证，口头声称能够代理江阴民建公司，但是没有江阴民建公司的签章和法定代表人签字。周育清作为建筑市场的参与主体，对我国建筑市场普遍存在的挂靠、转包行为本身具有充分的认识，其对合同的主体应该有正确认识。对于金额较大的合同，周育清认可和接受仅有实际施工人方绪寨的签字而无江阴民建公司加盖公章或项目印章的行为，表明其真实意思并不认为方绪寨是基于承包人江阴民建公司的授权而签订合同。
二、江阴民建公司已经履行了对方绪寨的全部付款义务。请求撤销湖北省黄石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判决，依法驳回周育清要求江阴民建公司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诉讼请求。周育清辩称，方绪寨代理江阴民建公司向周育清购买钢材，其行为构成表见代理，虽然方绪寨没有得到江阴民建公司的书面委托，但在江阴民建公司与方绪寨签订的协议中，约定许可方绪寨购买建材，工地公示牌也明示方绪寨是项目副经理，江阴民建公司的行为让周育清相信方绪寨有代理的权限。本案是非法转包导致合同无效，方绪寨和江阴民建公司都应该承担法律责任。方绪寨答辩称，其与周育清的欠条是通过对账得来的，该材料都用于了诉争工程，而且江阴民建公司还欠其800万工程款，故应由江阴民建公司承担全部还款责任。本院再审查明，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属实。
本院认为，本案系因方绪寨向周育清购买建材而引发的争议。结合各方的诉辩意见，归纳本案的争议焦点为江阴民建公司是否应对方绪寨采购施工材料的欠款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对此本院具体评析如下：
一、方绪寨与江阴民建公司系工程转包关系。2010年起，湖北新冶钢有限公司陆续将110炼钢、炼铁变电等多个工程项目发包给江阴民建公司施工。之后再由江阴民建公司将其承包的多个工程项目交给方绪寨施工，并按工程总价的16%收取管理费。在双方签订的《协作协议》中约定上述工程由方绪寨包工包料。虽然江阴民建公司报送湖北新冶钢有限公司的多份工程档案资料中记载方绪寨为其工程项目现场施工负责人，方绪寨也代表江阴民建公司参加了湖北新冶钢有限公司图纸会检会议，但与湖北新冶钢有限公司结算，均为江阴民建公司。方绪寨系从江阴民建公司领取工程款。据此，原审认定双方为无效的工程转包关系并无不当。
二、方绪寨的行为构成表见代理，江阴民建公司应对方绪寨采购施工材料的欠款承担清偿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九条规定：“行为人没有代理权、超越代理权或者代理权终止后以被代理人名义订立合同，相对人有理由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的，该代理行为有效。”按照该条的规定，表见代理制度不仅要求无权代理行为在客观上形成具有代理权的表象，而且要求相对人在主观上善意且无过失地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合同相对人主张构成表见代理，应当承担举证责任，不仅应当举证证明代理行为具有诸如合同书、公章、印鉴等有权代理的客观表象形式要素，而且应当证明其善意且无过失地相信行为人具有代理权。人民法院在判断合同相对人主观上是否属于善意且无过失时，应当结合合同缔结与履行过程中的各种因素综合判断合同相对人是否尽到合理注意义务，此外还要考虑合同的缔结时间、以谁的名义签字、是否盖有相关印章及印章真伪、标的物的交付方式和地点、购买材料的用途、建筑单位是否知道项目经理的行为、是否参与合同履行等各种因素，作出综合分析判断。在本案中，江阴民建公司与方绪寨签订的《协作协议》并未对外公开，作为第三人的周育清无法知晓。江阴民建公司报送湖北新冶钢有限公司的多份工程档案资料中记载方绪寨为其工程项目现场施工负责人。周育清将材料送到该工地，由方绪寨指定人员签收后，用于该项目施工，虽然江阴民建公司未授权方绪寨以其公司名义购买材料，但由于在施工现场悬挂的公示牌显示施工单位为江阴民建公司，项目经理沈亮，项目副经理为方绪寨。周育清有理由相信方绪寨系江阴民建公司的工作人员，其行为系代表江阴民建公司。方绪寨具有对江阴民建公司有代理权的表象特征。关于周育清是否善意无过失的问题。当前建材市场处于买方市场，在方绪寨和江阴民建公司处于签约优势地位的情况下，周育清未要求方绪寨出具江阴民建公司的授权委托书不能认定周育清具有过失。且江阴民建公司明知在施工现场悬挂的公示牌显示方绪寨为副经理而未提出异议。综合上述各种因素综合判断，不能以方绪寨以个人名义在欠条上签字、以及前期方绪寨个人现金支付部分货款认定周育清非善意或有过失。因此，江阴民建公司应当支付周育清货款。湖北省黄石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判决认定因江阴民建公司将中标的新冶钢工程项目转包给方绪寨的转包合同无效，判决江阴民建公司与方绪寨承担连带责任系适用法律错误。另，方绪寨在二审答辩中称其与江阴民建公司是内部承包关系，对外应由江阴民建公司承担全部责任，其承担连带责任。在二审判决其承担连带责任后并未提出再审申请，根据民事诉讼不告不理的原则，本院对二审判决江阴民建公司与方绪寨承担连带责任的判决不予变更。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予以纠正，但实体处理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
判决如下：维持湖北省黄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鄂黄石中民开终字第00008号民事判决。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袁正英
审判员 蒋国剑
审判员 朱红祥
二〇一六年八月十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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