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6）京01民终1925号上诉人（原审原告）白崇茹，女，1945��9月19日出生。法定代理人张静宇，女，1970年7月26日出生。委托代理人黄国绪，河北方信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银汉文化传播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西城区马连道红莲南路30号红莲大厦6-8F。法定代表人张西玲，总经理。委托代理人张丽平，北京德恒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白崇茹与被上诉人北京银汉文化传播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银汉文化公司）因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12）海民初字第1825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白崇茹在原审法院诉称：2011年5月15日白崇茹与银汉文化公司签订了《讲述嘉宾／同意接受采访者确认声明》，确定白崇茹及丈夫张鸿、儿子张静辉、儿媳白英��参加《生活广角》节目录制。节目录制完成后第二天，白崇茹要求银汉文化公司不要播放所录制的节目，但银汉文化公司未接受，仍将所录制节目交北京电视台播放，该节目于2011年6月2、3日播放后，造成白崇茹邻居等周围人群对其社会评价降低。白崇茹及其亲属多次与银汉文化公司交涉，希望能准确和完整地理解和播放录制的节目，不要为了收视效果而过度的编辑采访内容，但是银汉文化公司置之不理。白崇茹因此深受打击，并于2011年被确诊患上了精神病，生活不能自理。白崇茹诉至人民法院请求法院判令：1、由银汉文化公司消除影响，赔礼道歉；2、由银汉文化公司支付医疗费34943.53元；护理费按14年计算，护工每人每天150元，子女每天100元，共计1260000元；残疾赔偿金按照一级伤残赔偿按14年，每年40321元，共计564495元；住院伙食费共计18天，每天50元，共900元；���养费按14年计算，每天30元，共151200元；交通费每月200元，共5年，12000元，各项费用共计2123537.53元；3、银汉文化公司承担本案的全部诉讼费用。银汉文化公司在原审法院辩称：白崇茹所患反应性精神病症以其本人任性倔强的易感素质为内因，自身身体状况对其抑郁反应的产生构成直接内因。白崇茹在节目播出后家庭成员评价是其病症发作的直接外因；在白崇茹发病后违背医嘱，拒绝住院就医，这是其病情发作加重的间接外因。银汉文化公司作为合法制作单位，在节目摄制中已尽到善意提醒及合法审查义务，对白崇茹发病没有主观侵权故意和客观侵权行为，对白崇茹发病没有过错和因果关系，不应承担赔偿责任。白崇茹诉请没有法律依据，应依法驳回其对银汉文化公司的诉讼请求。即使判令银汉文化公司承担赔偿责任，也应依法有据地合理计算白崇茹可被支持的精神抚慰金、医药费、护理费、残疾赔偿金、住院伙食费、营养费、交通费。第一，关于白崇茹的精神抚慰金10万元的赔偿请求，致白崇茹患上抑郁，系因自身精神内因及第三方外因造成，与银汉文化公司没有直接因果关系。因此银汉文化公司亦不应对白崇茹主张的精神损害承担赔偿责任。第二，白崇茹主张的医药费单据中，银汉文化公司认为白崇茹自费用于治疗精神抑郁的医药费仅为2694.35元，对用于治疗其他疾病的费用与本案无关，不予认可。第三，护理费，白崇茹提供护理人员及支付费用的凭证，只是个人信息，不认可其真实性，计算标准没有依据，不予认可。第四，关于残疾赔偿金，由于白崇茹是否构成精神残疾目前没有鉴定结论，白崇茹不存在人身损害伤残，因此一级伤残的赔偿金没有依据。另外，白崇茹14年的赔偿期限无合理依据。第五，住院伙��费，我方没有看到住院证明，该请求没有依据。第六，营养费，白崇茹没有提供营养费赔偿的必要性和相关标准，请求没法律依据。第七，交通费，白崇茹不是以就医实际发生的费用为标准，而是自行预估了5年，每月200元的标准，对此白崇茹无法证明其合理性及必要性，银汉文化公司依法不应予以赔偿。原审法院审理查明：2011年5月15日，白崇茹与北京电视台生活频道《生活广角》节目组、北京银汉文化传播有限公司签订了《讲述嘉宾／同意接受采访者确认声明》，该协议第7条约定：“本人在参加录制后、节目播出前或节目首播后，不同意播出已经制作完成的节目或因本人原因导致节目不能播出，本人愿全额承担节目组因此已经支出的制作费用；如对已经制作完成的节目有其它特殊要求，本人亦愿承担因此所增加的节目制作成本。如果本人未能在播出日���或重播日）前支付前述款项，节目组有权按原计划安排播出，且无须为此向本人承担任何责任。”签订声明后，白崇茹参加了银汉文化公司的节目录制。节目录制后的第二天即5月16日，白崇茹女儿张静宇找到马家堡居委会侯某某，表示不想让电视台播出录制的节目，侯某某遂致电银汉文化公司栏目组覃某某，向覃某某表示了被录制者不愿将已录制的节目播出的请求。覃某某答复说录制好的节目已经交北京电视台，北京电视台已定于2011年6月2、3日在该台播出。白崇茹法定代理人称：节目播出的第二天即2011年6月3日，白崇茹在陶然亭公园东门被人认出，称“这就是昨天电视里的恶婆婆”，当时白崇茹无法接受直接跑回家中。当日下午，白崇茹在自己家中看完上传至新浪网页的节目，认为剪辑后的节目内容与录制过程要反映的问题有较大出入，白崇茹认为节目的播出给���己造成很大的负面影响，不能接受这种情况，致情绪明显异常。2011年6月10日原告就诊于北京博爱医院，诊断为：1、脑动脉硬化；2、脑梗死；3、冠状动脉硬化性心脏病；4、焦虑症；5、糖尿病；6、高血压Ⅱ。2011年6月30日原告就诊于北京安定医院，诊断为：1、重度抑郁症；2、焦虑状态；3、反应性精神病；4、强迫状态。为此双方形成诉争。白崇茹、银汉文化公司分别向法院申请，对白崇茹精神状况的伤残等级、其受伤害结果与北京银汉文化传播有限公司录制的节目有无因果关系、如果有因果关系，参与度是多少及其是否具有诉讼能力进行鉴定。法院依法委托中国法医学会司法鉴定中心对双方申请事项进行鉴定，中法医司法鉴定中心（2013）精鉴字第37号鉴定意见：1、被鉴定人白崇茹（本案原告）患有应激相关障碍—长期抑郁反应，目前尚无国家标准，本案不宜作出精神伤残评定；北京银汉文化传播有限公司播放录制节目内容及节目播放后负面影响对被鉴定人所患精神疾病存在因果关系，事件参与度为50%；2、被鉴定人白崇茹缺乏自我认知和情绪控制能力，评定为无诉讼行为能力。经鉴定专家到庭接受询问，双方认可鉴定意见。法院对中法医司法鉴定中心（2013）精鉴字第37号鉴定意见予以采信。白崇茹还申请对身体损害进行伤残等级鉴定，护理期限和护理人数的鉴定，并鉴定营养费的标准和期限。经法院依法委托北京华夏物证鉴定中心和法大法庭科学技术鉴定研究所进行鉴定，均因该鉴定所需技术要求超出机构技术条件和鉴定能力未能出具鉴定意见。原审法院认定上述事实的证据有：白崇茹等人节目录播协议、白崇茹法定代理人提供的录音、涉案节目光盘、医院病历、马家堡居委会侯某某通话说明，张鸿委托书、鉴定意见、庭审笔录等证据材料在案佐证。原审法院判决认为：银汉文化公司与白崇茹签署的节目录播协议，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是在平等自愿基础上签订的，且未违反国家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故该协议真实、合法、有效。从节目的先期录制和后期播出过程分析，可以得出以下几个结论。第一，报名参加录制节目和接受采访本身是白崇茹自愿同意，节目内容就是反应其家庭矛盾的也是她明知的，在录制协议中明确约定如白崇茹不同意播出节目，应该承担节目组已经支出的费用，可以看出白崇茹是享有选择撤回播出已经制作完成的节目的权利，但同时应该承担违约责任。第二，从节目的录制、报名、特殊内容涉及个人隐私，节目录制者应该注重保护个人隐私，尊重报名个人对节目播放的选择权，不能因为节目制作完成并��入了人力、物力而阻止他人享有节目的撤回权。第三，该节目的内容亦是涉及家庭伦理道德、倡导解决家庭矛盾，引领社会风范和共同构建和谐社会的教育栏目，不应因为录制节目存在先期投入而剥夺被采访者拒绝播放的权利。第四，该节目录制不是有偿的契约关系，录制节目没有支付被录制者相应报酬，在这种情形下，节目的录制公司在被采访者不同意播放节目的请求时，应该终止节目的播出。因节目不能如期播出的损失可以另行依约定主张。故银汉文化公司应承担相应过错责任，法院参照中法医司法鉴定中心出具的鉴定意见书中参与度为50%的基础上，由白崇茹和银汉文化公司对50%损害结果各承担25%责任。根据相关法律规定，侵害他人造成人身损害的，应当赔偿医疗费、护理费、交通费等为治疗和康复支出的合理费用；造成残疾的，还应当���偿残疾生活辅助具费和残疾赔偿金；侵害他人人身权益，造成他人严重精神损害的，被侵权人可以请求精神损害赔偿。关于本案白崇茹主张的具体损失认定，因治疗发生的医疗费，有病历卡、医疗费发票等为据，按25%的比例由银汉文化公司承担，法院凭发生票据予以确认。精神抚慰金，结合银汉文化公司的过错程度、侵权程度、所造成的后果及获利情况等因素综合考虑确定，具体数额法院判定。残疾赔偿金，本案鉴定意见中，对白崇茹精神伤残评定无国家标准，未评残，法院不予认定。护理费、营养费虽无医疗机构或鉴定机构出具的相关证明，但考虑到白崇茹病情且年事已高，确需一定的护理和营养补充，故法院根据白崇茹的自身情况在合理的限度内对上述两项费用予以酌定。住院伙食费因其未有住院记录和实际花费票据，对此法院不予认定。就交通费，白崇茹亦未提供有效证据予以证明实际发生，法院不予认定。关于白崇茹请求法院判定银汉文化公司消除影响、赔礼道歉的主张法院不再支持。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五条、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九条、第二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条、第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规定，判决：北京银汉文化传播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赔偿白崇茹医疗费八千七百三十六元，护理费十三万六千八百七十五元、营养费四万五千六百二十五元、精神抚慰金一万元，上述共计二十万一千二百三十六元。如北京银汉文化传播有限公司未按判决指定的��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白崇茹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上诉请求是：撤销原审判决，查清事实并依法改判。上诉理由是：1、在鉴定参与度50%的情况下，原审判决对方赔偿25%不合理。白崇茹作为老年人，疾病只是一种风险因素，如果不发生侵权行为就没有损害，因对方的强行播放行为导致了白崇茹的损失，我方不存在主观故意或重大过失，对方应按照100%的比例进行赔偿。2、白崇茹因对方的侵权行为导致精神疾病，即使国家没有颁布精神伤残等级鉴定的标准，也不能以此为由不进行赔偿。银汉文化公司答辩称：不同意白崇茹的上诉请求和理由。白崇茹所患疾病是对方自身的体质、家庭纠纷以及自有疾病导致的，其参加节目��制时是正常的，效果良好，播出之前也未向我方表示要停播，而且我方也非播放单位，无权单方停播。本院二审审理期间，白崇茹提交残疾证，证明对方可以按照二级伤残进行赔偿。银汉文化公司对真实性认可，但对该残疾证的取得方式有异议。本院
经审理查明：原审法院判决认定的证据真实有效，据此认定的事实无误，本院予以确认。以上事实还有当事人在二审期间的陈述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白崇茹主张银汉文化公司在其拒绝节目播出的情形下，仍然将录制的《生活广角》节目予以播放，造成周围人群对其社会评价降低，因此深受打击，被确诊为重度抑郁症等，据此要求银汉文化公司予以赔偿。总结上诉人观点，白崇茹是否应该获得完全赔偿是本案的争议所在。
本院认为，《生活广角》作为一档广受欢迎的��有一定社会影响力的栏目，其一贯风格在于，通过讲述受访者生活经历，以不同的视角展现个体对生活的不同理解和矛盾的缘由，让大众直观矛盾中的人和人性，并通过节目引发公众思考。其目的不在于揭示家庭事物中某个个人的道德品质，而是将矛盾的现状作为背景，试图透过复杂的纠葛，厘清线索，矫正利益中不同取向，以求达成共识，解决矛盾。同时，我们也应清楚地认识到，不同主体对同一件事物的评价并非总是一致，自认为有理有据的事实，也往往在多元的社会价值中被赋予不同的意义。在此背景中，对该类节目是否构成侵权就应该设定严格的条件，除非满足该条件，即协议一方明确表示停止播出或者节目组在后期制作中有恶意颠倒是非、刻意歪曲事实的情形，致使当事人受到不当评价或者其他损害，否则不宜认定侵权行为的成立。本案中，白崇茹在录制节目时作为理智正常的人应该知晓其行为的意义与后果，且与银汉文化公司签订了书面的协议。协议中赋予了白崇茹因个人原因可要求节目不予播出的权利。从本案目前的证据分析，白崇茹的法定代理人张静宇称节目录制后其已要求栏目组停止播出。但是，此距离播出时间尚有半月有余，白崇茹作为协议的签订者并没有亲自要求停止播出。同时，银汉文化公司提供的马家堡居委会侯某出具的《说明》表明，白崇茹在节目播出后表示对录制结果非常满意，认可栏目组的调解结果。这说明，要求银汉文化公司停止播出是否是白崇茹真实的意思表示本身是存疑的。现无确切证据证明白崇茹有拒绝节目播出的真实意思表示。白崇茹称节目存在加工篡改，未能反映家庭纠纷的真实状况。该观点与上述《说明》矛盾，且白崇茹也未能提供证据证实银汉文化公司录制���节目确实存在恶意颠倒是非、刻意歪曲事实的存在。因而，白崇茹的侵权主张不符合上述两种条件。银汉文化公司作为制作单位，应该意识到此类涉及家庭隐私类节目可能产生的不良影响。在其得知张静宇提出异议后，应该积极的和张静宇以及白崇茹本人予以沟通，了解事情真伪，以有效避免不良后果的产生。但银汉文化公司并未予以关注，在处理问题上稍显不足。考虑到银汉文化公司也同意人道主义赔偿，并未提出上诉，故本院对原审法院的判决结果予以维持。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白崇茹的上诉请求和理由，本院不予支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
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鉴定费六千九百元，由白崇茹负担三千九百元（已交纳��，由北京银汉文化传播有限公司负担三千元（已交纳）。一审案件受理费二万三千七百六十元，由白崇茹负担一万七千八百二十元（已交纳一千六百五十元），由北京银汉文化传播有限公司负担五千九百四十元（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二审案件受理费一万五千一百五十元，由白崇茹负担（已交纳）。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陈 伟
代理
审判员 王国庆
代理
审判员 唐兴华
二〇一六年五月二十日
书 记 员 刘雅璠 来自